姜長瀾頷首:「今日一整日都在翰林院修文稿,到剛才還沒完。想著先出來,在門口小攤上買碗熱湯墊墊肚子,再回去接著謄校。誰知剛坐下,便聽見幾個尚未歸家的官員在議論,說你傷了。」
「說你是從馬車上摔下來的,折了胳膊,還破了相,血淋淋的。」
一聽這話,他嚇的拔腿往家裡趕。
再三確認姜虞並無大礙之後,姜長瀾這才看向陳褚:「你也來了?」
「我在翰林院聽老編修們提起,說近日宮裡的差事不大好當。陛下一言不合便發火,一發火就有人遭殃,不是捱了杖責,便是直接被拖出去砍了頭。華宜殿外的地磚上,日日都淌著血。」
「你每日進宮伴駕,可得千萬當心。」
陳褚笑著應了下來。
「京畿衛出了這樣天塌地陷的事,陛下不氣才怪。一旦真有什麼叛亂髮生,勤王的軍隊短時間裡趕不到京中,京畿衛指望不上,換作誰坐在那把椅子上,都睡不踏實。」
「不過這場風波不會波及翰林院,長瀾兄在修訂文稿之餘,萬不要忘了為春闈做準備。陛下那邊已經不會再許我去考了,長瀾兄既是解元,若能再拿個會元,殿試上被點為狀元,便是大幹百餘年未曾出現過的三元及第了。」
「到那時,清泉縣的書院可以擴建,桃源村的私塾也會被越來越多的人知道,送孩子讀書的人家自然也就多了。」
「往後不管長瀾兄是要在官場上深耕,還是隨喬愈喬大儒著書立說。教書育人,都是大好的出路。」
「到那時,我也好沾一沾這三元及第的榮光。」
姜長瀾喟然一嘆:「三元及第,談何容易。」
「自入翰林院行走以來,所見所聞愈廣,愈覺己身淺陋。譬如井底之蛙,忽見天光。譬如朝生暮死的蜉蝣驟睹滄海。學問一道,越往深處走,越覺其浩渺無涯,且天下從來不乏天資卓絕之人。」
姜虞敏銳的察覺到,姜長瀾身上的疲憊,有些蓋過了他在雅集上的意氣風發,也壓過了他在鹿鳴宴上的從容有餘,像是被一點點磨平了心氣。
謙卑是一回事,可心氣被磨沒了,便是另一回事了。
「大哥,讀的書越多,越覺得自己淺薄,這並非是你真的不行。世間浩渺,能平靜地承認自己的渺小,坦然接納這份渺小,本就是許多人窮其一生都修不來的氣度。」
「那些真正走得遠的大儒,哪一個不是皓首窮經。終身不輟?反倒是那些半瓶水晃盪的,最愛四處張揚。」
「大哥,你在這個年紀,已經是極為驚才絕豔了。人不可自誇自大,但也不必妄自菲薄。」
陳褚接話道:「長瀾兄,姜虞說得在理。」
姜長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姜虞見狀,便輕笑一聲,岔開了話題:「大哥,你方才說那碗夜宵還沒吃上?」
姜長瀾頷首。
陳褚委屈巴巴:「我也沒用膳呢。」
「姜虞,我也算你哥哥,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去雪地裡凍死自己。」
姜虞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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