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夫人的話,方才老夫人身邊的翠屏親自送去的。”王嬤嬤的聲音壓得極低,“老夫人賞了不少東西,頭面首飾、綢緞料子、銀錁子……樣樣都齊全,另外還把聽蘭撥了過去伺候。”
許柔音端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她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嬤嬤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才聽到她的聲音從窗邊傳來,輕飄飄的,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棲雲軒,那兒離將軍的書房只隔一道月洞門……老夫人連聽蘭都給她送去了。聽蘭可是壽安堂的人分明是替那個賤婢撐腰。”
王嬤嬤不敢接話,只是低著頭站著。
許柔音正要再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小丫鬟的通傳聲:“夫人,棲雲軒的芳貴妾來了,說是來給夫人請安。”
“那個賤婢,她來做什麼,是給本夫人炫耀來得嘛!”許柔音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個音調。
“夫人,她剛被抬為貴妾,若是此刻拒絕,怕是惹人話柄,不如聽聽她來說些什麼。”
許柔音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讓她進來。”
芳萋萋踏進正廳時,步子輕緩又遲滯,比平日慢了數分。
入廳之後,她未曾抬眼張望,徑直穩穩屈膝,福身行禮,身姿恭謹謙卑,聲音細弱輕柔,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氣虛沙啞:“妾身給夫人請安,夫人安好。”
許柔音並未即刻出聲讓她起身。她靜靜端著手中溫熱的茶盞,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瓷壁,目光淡淡落在芳萋萋身上,緩緩打量。
方才那一聲恭恭敬敬的“妾身”,輕飄飄兩個字,卻猝不及防刺進她心底,讓她眸底極快掠過一絲冷暗。
往日芳萋萋在她面前從來只謙稱“奴婢”,溫順卑微,不敢有半分逾矩。如今入了將軍府,得了名分,便自然而然改口稱起了“妾身”。
這般悄無聲息的身份蛻變,看似是規矩使然,實則是實打實站穩了腳跟、有了與她並肩自居的底氣。
良久,許柔音才緩緩開口,聲調平穩無波,聽不出半分情緒:“起來吧。”
她抬眸看向起身的芳萋萋,語氣帶著幾分體恤的溫和:“你身子尚未好利落,本該在屋中靜養歇息,何苦特意奔波,來我這裡。”
芳萋萋依言緩緩直起身,她身姿微微繃著,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侷促不安,語聲輕柔,還帶著一絲淺淺的愧意,聽起來愈發真誠懇切:“妾身身子孱弱,一直勞煩夫人掛心,心中早已萬分愧疚。若非夫人為妾身求情,只怕妾身要一屍兩命,這份恩典厚重,妾身銘記於心。”
話音微頓,她指尖輕輕攥了攥袖口,似是惶恐又愧疚,語氣愈發謙卑柔和:“只是妾身心裡清楚,將軍這般做法,難免讓夫人左右為難。說到底,皆是妾身福薄,配不上這份殊榮,平白給夫人添了麻煩。思來想去,無論如何,妾身都該親自過來,給夫人請安。”
這番話謙卑懂事,句句都在體恤許柔音,將自己放在極低的位置,全然一副不懂爭寵、只知感恩愧疚的模樣。
許柔音嘴角的溫軟笑意微微一僵。她起身,緩步走到芳萋萋面前,主動伸手握住了她微涼纖細的手,嗓音溫柔得如同化開的蜜糖,暖意融融:“你說什麼為難添麻煩的話。你是我從許府親自帶出來的人,於情於理,我都盼著你好。如今你能得將軍青睞、有所際遇,我是真心替你歡喜。往後咱們同在將軍府,便是最親近的姐妹,本該彼此照拂、相互扶持,不必如此生分拘謹。”
她說著,目光極快地從芳萋萋平坦的小腹上一掃而過,轉瞬便斂去所有神色,語氣自然柔和,彷彿只是隨口問詢:“將軍公務繁忙,對你可還周到?”
芳萋萋依舊垂著眼,眉眼溫順,只輕聲細語,坦然應答:“將軍待妾身素來寬厚溫和,事事體恤,從無半分怠慢。只是妾身實在身子不爭氣,大夫再三叮囑,需靜心休養,不可操勞、不可勞神。往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時常伴在夫人身側伺候,替夫人分憂了。”
許柔音眼中飛快閃過一抹恨意。
“身子是根本,你只管安心靜養調理,我正打算讓王嬤嬤從我的庫房裡輕點些東西過去,回頭再挑幾個得力的去照顧你。有我在,自然會替你周全照拂,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你就只管安心養胎。”
她微微俯身,姿態愈發恭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妾身身子孱弱,不敢久留,恐擾了夫人清淨歇息。便不多打擾,先行告退,改日身子好些,再來給夫人請安伺候。”
她轉身往外走,步子依舊慢而穩。門合上的一瞬,許柔音臉上那層溫和的笑意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與此同時,芳萋萋被抬為貴妾的訊息也傳到了攬月閣。
窗欞漏進細碎的暖光,落在泛黃的經卷上,塵絮在光影裡緩緩浮沉。秦海雲端坐在窗前榆木榻上,指尖輕捻紙頁,正垂眸靜靜翻著一卷佛經,神色恬淡,宛若一幀沉靜的畫。
春禾輕步入內,躬身低聲稟報完老夫人遣人抬禮送往別處的事宜,垂首靜立等候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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