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緩緩頷首,目光沉靜如水:“許夫人愛子心切,護女之心,老身能夠理解。萋萋腹中是侯府的血脈,安兒常年征戰在外,府中子嗣單薄,添丁續脈是頭等大事。老身抬她為貴妾,不是為壞柔音的體面,恰恰是為保全侯府安穩,也是為柔音減負。”
楊婉君眸底閃過一絲不甘,面上依舊是溫順憂色,輕聲辯駁:“可縱使要開枝散葉,府中世家貴女、良妾比比皆是,何必偏偏選用柔音身邊的婢子?這般安排,終究讓小女落得難堪,妾身實在心疼。”
老夫人指尖輕輕摩挲著佛珠紋路,目光淡淡鎖住她,語氣帶著不容辯駁的威嚴,“人選是安兒定的,決斷是老身拍的板。許夫人若是一味只看女兒一時委屈,看不清侯府大局,倒是格局窄了。柔音那邊我自不會委屈她,若她能儘快懷上子嗣,這侯府主母的位置自然是她的。”
楊婉君心口微滯,喉間一堵,一時竟無言反駁。
“老夫人教誨,我銘記在心。是我過於護女,眼界狹隘了。只盼老夫人日後多多照拂柔音,莫讓她因這樁事,在府中受了閒氣、冷了心意。”
老夫人淡淡頷首,不接她的話頭,:“柔音是侯府明媒正娶的夫人,老身與安兒,自會待她公允,無需許夫人多慮。”
楊婉君起身告辭時,面上的笑意依舊妥帖,她出了壽安堂,沒有直接出府,而是轉身朝扶風院的方向走去。
扶風院裡,許柔音正在妝臺前梳妝。聽到王嬤嬤稟報說許夫人來了,她梳髮的手微微一頓,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門口迎了迎。
楊婉君已經跨進了院門。母女二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一前一後進了正廳。王嬤嬤識趣地退了出去,將門輕輕帶上。
門合上的一瞬,楊婉君臉上那層得體的笑意便收了大半。
她徑直走到內室榻邊坐下,將那盞茶擱在桌上,沒有喝,而是先抬起頭來,目光冷冷地掃了許柔音一眼。
“你倒是越發出息了。”楊婉君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自己在侯府待了幾個月,沒能攏住將軍的心,反倒讓自己的陪嫁丫鬟爬上了床、抬了貴妾。你是怎麼做這個二夫人的?你身邊的下人都管不住,你還能管什麼?”
許柔音站在她面前,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身前,沒有辯解,也沒有抬頭。她太熟悉嫡母這副腔調了,從小到大,楊婉君就是用這種語氣罵她的——嫌她不中用、嫌她不夠爭氣、嫌她配不上許家給她的身份。每一次她跪在許家祠堂裡聽訓時,楊婉君就是這麼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女兒無能。”許柔音的聲音低低的,“讓母親失望了。”
“你當然無能!”楊婉君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又迅速壓了下去,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咬牙切齒,“你是我從許家幾位庶女裡挑出來的,我把你送進侯府,是讓你來做二夫人的,不是讓你來給一個丫鬟讓路的!你倒好,自己不中用,讓一個賤婢爬到了你頭上!你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嗎?說許家養出來的女兒連個丫鬟都壓不住!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許柔音的睫毛顫了顫,攥著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站起身,走到許柔音面前,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額頭,力道不重,卻帶著極大的羞辱意味:“你瞧瞧你這個樣子!低著頭、不說話、不爭不搶——你以為你這樣就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你以為你不爭,別人就不爭了?那個丫鬟都爬到貴妾的位置上了,你還在這兒當縮頭烏龜!”
許柔音被她戳得微微偏了一下頭,終於抬起了眼。她的眼眶微紅,可那雙眼睛裡沒有淚,只有一種沉沉的、像是被壓了很久的東西:“母親說的是,是女兒沒用,還求母親指條明路。”
楊婉君看著她這副模樣,哼了一聲,重新坐回榻邊。她端起桌上那盞茶喝了一口,像是在壓火氣,然後才把聲音放低了,卻依舊帶著一股不容迴避的急促:“好了,我也不想多罵你。你告訴我,你在這侯府裡,到底打算怎麼辦?那個丫鬟如今是貴妾,肚子裡還懷著將軍的種,若是讓她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你在府裡就真的沒有立足之地了。”
“你知道你今日能坐在這二夫人的位置上,有多不容易嗎?你是庶女出身,當初若不是太子那邊說了一句‘許家的女兒還天子還算不錯’,你以為你能嫁進侯府?你以為許家會把這個機會給你?”
楊婉君的聲音繼續響著,帶著一種刻薄的急迫:“你父親今日能在朝中站穩腳跟,靠的是什麼?靠的是太子那邊的提攜!你若是在侯府失了勢,你父親在朝中還能有什麼指望?整個許家都要跟著你受牽連!到時候別說你,就是你那些兄弟,都要跟著你倒黴。你以為你是什麼?你是許家養大的,吃許家的米、穿許家的衣,如今到了你出力的時候,你反倒猶豫了?”
許柔音抬起頭,看著母親那雙急切的眼睛,聲音低低的:“母親說的這些,女兒都記得。”
“記得有什麼用?你得做!”楊婉君的聲音終於拔高了幾分,又迅速壓了下去,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急,“你若是讓那個丫鬟生了長子,將軍眼裡還能有你?到時候她的孩子佔了長,你就徹底被她壓住了。她一個丫鬟出身的東西,憑什麼踩到你頭上來?你聽母親的,趁她現在月份還淺,胎像未穩,想辦法除了那個孩子。等孩子沒了,她就是一個失了倚仗的貴妾,還不是任你拿捏?”
她說著,又攥緊了許柔音的手,目光灼灼地盯著她:“你不僅要除掉她肚子裡的孽種,你還得自己懷上將軍的嫡子。你若是能生下侯府的嫡長子,那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到時候別說一個貴妾,就是秦家那丫頭都要看你三分臉色。你明白嗎?”
許柔音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垂下眼簾,遮住了眼底所有的神色。她自然不會告訴母親她無法生育的事,那件事是她最大的秘密,除了王嬤嬤和劉嬤嬤,沒有人知道。母親以為她能懷上將軍的孩子,以為除掉芳萋萋肚子裡的那個孽種,她就能取而代之,甚至懷上自己的孩子。可她心裡清楚,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懷上燕隨安的孩子。
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芳萋萋肚子裡的那個孩子,也絕不能活。
“母親放心。”許柔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沉的篤定,“我不會讓她把孩子生下來的。”
楊婉君這才鬆了一口氣,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放柔了幾分:“你明白就好。母親也是為了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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