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萋萋搬進歸松院後的頭幾天,日子過得比預想中安穩。暖閣南窗正對著一小片竹林,風過時竹葉沙沙響,日光從葉縫裡篩下來,碎金子似的鋪在軟榻上。她每日喝藥、歇息、偶爾翻兩頁書,青珠和聽蘭在廊下輕聲說話,日子像一池被風吹皺又緩緩平復的水。
可沒過幾日,芳萋萋便察覺出一些異樣。
最先是時辰上的不對。
燕隨安明明跟她說這幾日軍中事務不多,在府裡歇著,可白天她很少見到他的人影。
清早他來暖閣坐一盞茶的功夫,放下些什麼便走了。午膳時偶爾過來,用過膳又不見了。芳萋萋起初以為他是去了書房處理公務,可有一回聽蘭去書房送東西,回來說書房的門鎖著,將軍不在裡頭。
她心裡存了個疑影,但沒有聲張。
傍晚,燕隨安推門進來時,她正靠在窗下喝溫水。他今日換了一件石青色的家常袍子,袖口不像平日束得利落,像是捲上去過又重新放下來的,邊角留了一道淺淺的摺痕。
他緩步走到桌前落座,身姿依舊清挺,只是褪去了白日的規整肅穆。指尖隨意拂過桌案攤開的書卷,書頁被晚風掀得輕輕翻動,他垂著眼,語氣是慣常的溫和妥帖,帶著幾分歸家後的鬆弛:“今日身子可舒坦些?三餐吃得還算順口?”
芳萋萋端著溫熱的瓷杯,指尖貼著微涼的杯壁,她鼻尖輕輕微動,細細嗅著身側漫來的氣息。自從懷孕,她對氣味也格外敏感。
她聞到了一股極淡的氣味,輕柔得像是被晚風滌盪過後餘下的餘韻,淺淺藏在他衣料的紋理褶皺裡,混著新鮮食材淡淡的甜腥,還有幾分油鹽翻炒過後溫潤的焦香。
她心中微動,只輕輕放下手中的水杯,抬眸看向對面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柔軟恬淡的笑意,輕聲答話:“身子無礙,比前日舒坦多了。今日的膳食用得極好,後廚燉的滋補湯品溫潤不膩,飲了半碗。”
“只喝了半碗?可是味道不合心意,還是依舊胃口偏弱?”
她怎麼覺得燕隨安這語氣聽起來有些失落?
芳萋萋輕輕搖頭,眉眼彎彎,語氣輕柔舒緩:“不是味道不好,是腸胃尚且虛弱,不敢多食。餘下的胃口留著晚些再用,倒也剛好。”
燕隨安微微頷首,語氣沉穩妥帖:“循序漸進便好,不必急於一時。往後我會……我會叮囑後廚,換著花樣備些清淡溫補的膳食,慢慢將身子養回來。你且休息著,我還有些事要忙。”
“將軍慢走,莫要太操勞。”
燕隨安點點頭又起身離開。
芳萋萋望著他的背影,總覺得燕隨安近日很不對勁!
芳萋萋把青珠叫了進來。
“姐姐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芳萋萋搖搖頭,聲音放得很輕:“青珠,這幾日將軍總是不見人影,你替我多留意些。”
青珠眨了眨眼,臉上忽然浮起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她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姐姐,許是將軍真有公務在身。”
芳萋萋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著的嘴角和閃躲的眼神上,心裡那點疑影忽然又浮了上來。
“青珠。”芳萋萋的聲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青珠的手指又頓了一下,帕子被她攥在手裡揉成了一團。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芳萋萋一眼,像是終於憋不住了似的,往她跟前湊了湊,壓著嗓子開口,聲音裡帶著一股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姐姐……其實不用留意了,我已經知道了。”
芳萋萋偏過頭來看她。
“昨兒聽蘭姐姐去後院小廚房討梅子,回來就跟我說了。”青珠說著,眼裡的光怎麼都壓不下去,“她說將軍在後院灶房裡,跟老周頭學做百合蓮子羹呢。袖子卷得老高,圍著砂鍋轉,老周頭在旁邊教火候,他拿勺子攪湯那個認真勁兒,比校場上練兵還專注。”
芳萋萋手裡的書卷一下子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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