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隨安。那個在沙場上殺伐果決、在朝堂上寸步不讓的燕隨安,居然會圍著灶臺學做湯羹。
她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他卷著袖子站在砂鍋前,拿勺子攪湯時眉頭緊皺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荒唐,又有些說不上來的什麼,像一顆石子投進靜水裡,一圈一圈地漾開了。
她想起前幾日端到暖閣來的那些湯羹。鴿子湯清淡得幾乎嘗不出鹽味,冰糖雪梨燉得化在了碗底,甜得有些過頭。她當時只以為是廚房一時沒掌握好火候,從來沒有想過那些東西是從誰手裡出來的。
那時候她孕吐正厲害,吃什麼吐什麼,有一回燕隨安過來看她,她剛吐完抬起頭,發現他站在榻邊,手裡端著一碗溫水,像是在等什麼。她當時沒有多想,如今回頭再看,那些細碎的片段忽然像珠子一樣串了起來——他那件袖口留了摺痕的袍子,他身上若有若無的煙火氣,他每次放下食盒時別開的目光,還有那句“如今身子好些了”時微微鬆開的嘴角。
她彎著嘴角,聲音裡帶著一層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柔軟:“他學了幾日了?”
“聽蘭姐姐說,少說有三四日了。”青珠數著手指頭,越說眼睛越亮,“姐姐,我這輩子都想不到將軍那樣的人,如今會圍著灶臺轉——”
芳萋萋沒有笑。她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方才燕隨安離開的神情,內心有了主意。
她撐著身子坐了起來,青珠連忙過去扶她:“姐姐要做什麼?”
“幫我拿件外裳。”芳萋萋的聲音很輕,“我去看看。”
青珠愣了一下,趕緊去取了件薄氅給她披上。芳萋萋扶著青珠的手,慢慢穿過廊下,繞過月洞門,往後院的小廚房走去。她腳步不快,步子卻沒有遲疑。她其實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麼要去,只是聽了青珠那番話之後,心裡那股驚訝還沒有完全散去,又被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壓了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催著她,讓她非得親眼瞧瞧不可。
走到小廚房所在的院門前時,芳萋萋的腳步頓住了。她看見陸崢正筆直地站在門口,,像一尊門神似的擋在那裡。他顯然也看見了她,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間變了三變——先是習慣性的警覺,然後是一愣,接著像是明白了什麼,透出幾分尷尬和為難。
陸崢快步迎了上來,抱拳行了個禮,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幾分:“芳娘子……您怎麼來了?”
“我就是來看看,誰在裡面?”芳萋萋明知故問。
陸崢眼神溜了一圈,“沒什麼人。娘子,後廚油煙大,您身子要緊,不如先回去吧。”
青珠撲哧一聲笑,“陸侍衛,你就瞞著了,姐姐都知道了。”
陸崢表情又是一變,先是一愣,而後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侷促:“娘子,你都知道了?”
芳萋萋輕笑,“是,我就是想來看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終於放棄了掙扎,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屬下本不該多嘴……可既然娘子都知道了,那屬下就斗膽說一句。”他抬眼看了看芳萋萋,目光裡帶著一種他這樣的鐵甲侍衛很少流露的東西——像是敬佩,又像是感慨,“屬下跟了將軍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過他願意為誰走進灶房。將軍在軍中的時候,連口熱湯都懶得等,隨手冷茶就對付了。可這幾日,他每日午後都來,跟老周頭學一道湯,做完之後自己先嚐一口,覺得不滿意就重新再燉一鍋。”
陸崢說到這裡,頓了頓,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像是怕被裡面的人聽見:“娘子剛搬進歸松院的那天,晚上將軍在暖閣陪您用膳,您才吃了幾口就吐了,吐得厲害,臉都白了。將軍當時沒說什麼,可等您吐完躺下了,他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站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才跟屬下說了一句——去把老周頭找來。”
芳萋萋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耳邊的風像是停住了。
陸崢沒有看她,繼續說下去:“屬下當時不明白,問他找廚子做什麼。將軍說,她吃不下東西,身子撐不住,得想個法子讓她能吃進去一些。”他抬頭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從那天起,他就開始跟著老周頭學了。”
芳萋萋腦海裡忽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出那一晚的畫面——她搬進歸松院的第一天,燕隨安陪她用晚膳。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菜,可她夾了兩筷子就胃裡翻湧,猛地偏過頭去,青珠連忙遞過痰盂,她趴在榻邊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整個人都軟了。
當時她迷迷糊糊地靠在引枕上,餘光瞥見燕隨安站在榻邊,背對著燭光,看不清表情。她以為他只是站著等她緩過來,然後在她閉眼歇下之後才走的。
芳萋萋站在那裡,沒有說話。廊下的風穿過她鬢邊的碎髮,她垂著眼,睫毛在日光裡微微顫了一下。她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才重新邁步往小廚房門口走去。這一次,陸崢沒有再攔她,只是默默退到了一旁。
小廚房的門虛掩著,芳萋萋站在門外,抬手輕輕推開一條縫,便看見燕隨安背對著門口,袖口捲到手肘上方,正低頭盯著砂鍋裡翻滾的湯麵。
他的姿態和平時很不一樣。平日裡他腰背挺直如松,站在哪裡都像一柄出鞘的刀,鋒銳而從容。可此刻他微微弓著背,雙肩略微前傾,整個人像是被那隻砂鍋牽住了所有心神。他握著長柄湯勺的手腕是繃著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力道似乎又不敢太大,像是怕攪碎了鍋裡的什麼東西。燭火從側面映過來,照著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蹙著的眉心,可嘴角那條線卻松著,不是平日那種冷硬的抿直,而是一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微松,像是一個人正全神貫注地做著一件他生怕做不好的事。
老周頭站在旁邊,圓臉被灶火燻得泛紅,一邊擦手一邊說著什麼。芳萋萋聽見燕隨安的聲音傳出來,低沉而認真:“這火候夠了麼?”
老周頭湊過去看了看湯色,連聲說:“夠了夠了,將軍再燉一盅茶的功夫就能熄火了。這蓮子得燉化了才養人,娘子喝了好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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