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時節，侯府壽安堂的暖意最是醇厚。地龍徹夜燒得滾燙，室內暖意充盈，盆中銀霜炭靜靜燃著，無煙無塵，只漾開融融溫熱，將凜冽冬氣盡數隔絕在外。
窗欞糊著的素紗上凝起一層薄薄的水霧，朦朧了院中的寒枝枯景，也襯得滿室檀香愈發沉靜綿長。
芳萋萋和青珠緩步抵達時，秦海雲與許柔音已然端坐正廳。翠屏姑姑抬手掀開厚重的暖簾，撲面而來的暖香瞬間裹住周身，將她衣袂間沾染的廊下寒氣滌盪得一乾二淨。
冬日衣袍厚重，又兼她懷有身孕、身子日漸沉笨，步履較之往日緩慢許多，眉眼間帶著幾分倉促後的歉意。
她一進門便對著榻上老夫人屈膝福身，姿態恭謹得體，輕聲致歉：“妾身來遲，勞老夫人久等，還望老夫人恕罪。近日身子愈發笨重，冬日路滑畏寒，步履遲緩，耽擱了些許。”
老夫人聞言，目光溫和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她微微抬手，語氣慈和：“無妨，你如今懷著身子，本就不比常人，行走遲緩乃是常理，誰也不會怪你。天寒地凍，仔細身子，落座吧。”
“多謝老夫人體恤。”芳萋萋溫順應下，緩緩起身，依位次落座，舉止恬靜穩妥。
待她坐定，老夫人方才收回目光，神色漸歸端正，方才對著三人開口議事。
她斜倚鋪著雪白整張狐皮軟褥的黃花梨軟榻，手邊平放一串色澤溫潤的沉香佛珠，指尖不疾不徐地緩緩捻動。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站立的三位孫媳，語速平緩：“喚你們過來，是為我七十大壽的事宜。距壽辰尚有半月，往年生辰皆是簡辦，無需大費周章。可今年恰逢古稀大壽，乃是正經福壽吉日，宮中亦會遣人前來道賀、賜禮。此番壽宴體面事關侯府顏面，操持主事之人，今日便定下來。”
話音落，她的目光率先落向下首端坐的秦海雲。
“往年皆是海雲一手操持，條理妥當、從無差錯。你是侯府大夫人，今年這場壽宴，本也該由你全權主事。”
秦海雲端坐下位，微微欠身，許是染了風寒的緣故，她面色比往日更為蒼白，唇色淺淡，眉眼間覆著一層病後的倦怠，似被冬日寒霜浸透，卻依舊不失大夫人的端莊氣度。
秦海雲輕輕頷首，隨即語聲帶著體虛後的輕虛：“老夫人明鑑。往年府中宴席皆由妾身打理，本該一如既往，盡心為老夫人操持大壽，盡本分孝心。”
她話音微頓：“只是妾身近日不慎染了風寒，連日纏綿不愈，精神萎靡，夜不能安。今年壽宴規格隆重，宮中亦有賓客到場，禮數繁瑣、事務繁重，需得日日勞心奔波。妾身如今身子孱弱，實在恐精力不濟、思慮不周，萬一疏漏禮數、耽誤大典體面，便是妾身罪過。不敢因一己勉強，壞了老夫人七十大壽的吉慶周全，只能斗膽請辭。”
老夫人看著她清瘦倦怠、病氣難掩的模樣，眼底威儀散去，添了真切體恤，微微點頭：“罷了，身子要緊，也不勉強你撐著硬扛。你且安心靜養，壽宴之事，便不必你費心了。”
秦海雲低眉斂首：“多謝老夫人體恤寬宥。”
老夫人收回目光，順勢轉向另一側的許柔音，語氣依舊平和：“海雲身子抱恙難當重任，柔音。”
許柔音聞言立刻起身垂首，眉眼溫順，姿態謙卑恭謹，不等老夫人吩咐，已然搶先開口，自帶一番惶恐自省：“老夫人，妾身……妾身不敢接下這份差事。”
老夫人捻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頓，神色淡然：“哦？為何不敢？”
“妾身先前糊塗犯錯，愧對萋萋，心中愧疚難安，日日自省。”許柔音垂著眼簾，長睫輕顫，語氣真摯懇切，“如今府中上下皆知妾身過往過錯，若是由妾身主持老夫人壽宴，難免惹人閒話，罔顧前過。壽宴乃是大喜大典，容不得半分非議，妾身萬萬不敢因一己之身，折損老夫人清譽、連累侯府體面，實在不敢擔此重任。”
她說著抬手執起素色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眉眼低垂，滿目愧疚自責，模樣真誠溫順，挑不出半分錯處。
芳萋萋靜坐一旁，默然看得通透。
她本以為許柔音定會如前世一般滿心盼著接手，萬萬沒料到對方反倒率先推辭。可這份訝異只在心底轉瞬即逝，不過兩息功夫，芳萋萋便瞬間通透，心底瞭然一笑。
哪裡是不願，分明是換了一套更精明的法子以退為進。
前世許柔音主動要求，她陪著許柔音前前後後操持，老夫人甚是滿意，但反倒容易落個貪權好功的閒話。
如今先自貶過錯、主動退讓，將姿態放至最低，反而能引得老夫人主動寬慰託付，既落下悔過安分的名聲，又能穩穩拿到壽宴主持之權，算計比從前更深了幾分。
“柔音。”老夫人緩聲開口，語氣帶著長輩的寬厚期許，“你過往過錯，老身已然責罰，你亦閉門自省許久，舊事早已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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