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齊齊躬身行禮，有序退出壽安堂正廳。
剛踏出大門，廊下凜冽寒風迎面襲來，瞬間吹散滿身暖意，刺骨冰涼。
秦海雲走在最前，步履較平日遲緩許多，寒風掠過，她喉間又是一陣發癢，堪堪壓住咳嗽，身形愈發清瘦單薄。
芳萋萋落後兩步，望著她孤寂清冷的背影，心中微動。今日的秦海雲，比往日愈發沉斂壓抑，那一身生人勿近的清冷皮囊之下，似壓著滿腹心事與無奈，沉重得讓人看不真切。
她快步上前兩步，輕聲喚道：“大夫人留步。
秦海雲駐足回身，冬日淡薄的天光落在她清瘦的眉眼間，襯得她眼下青黑愈發明顯，想來是連日心緒不寧、夜不能寐。
方才聽聞大夫人染了風寒，冬日天寒露重，還請大夫人多多珍重身子。”芳萋萋語聲輕柔體貼，“這是妾身親手做的枇杷膏，潤肺止咳最是穩妥，雖非珍稀物件，卻能緩減不適，聊表心意。”
秦海雲澄澈的目光在她臉上靜靜停留片刻，眼底掠過幾分意外、審度，亦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觸動。
沉默須臾，她嗓音沙啞輕淡，婉言謝絕：“多謝費心。”
話音微頓，她的目光輕輕掃過芳萋萋微微隆起的小腹，語氣添了幾分疏離的提點：“倒是你，前幾日火場驚魂，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好好靜養便是。”
芳萋萋連忙道謝：“多謝大夫人掛懷，妾身謹記於心。”
秦海雲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繼續前行。
可走出兩步，她腳步微頓，未曾回頭，風聲裹挾著她極低極輕的話語，淡淡飄來：“你是個通透聰明人，可侯府深淺難測，聰明人未必能事事周全。往後多顧自己、護好自身，比什麼都要緊。”
語畢，她抬步離去，背影清瘦孤寂，漸漸消失在迴廊盡頭。
那句提點沉甸甸落進芳萋萋心底，餘味悠長，她微微一怔，只當是秦海雲善意的關心。
萋萋。”
身後驟然傳來溫軟甜糯的聲音，打破靜謐。
芳萋萋回身望去，許柔音正緩步走下壽安堂臺階，面上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溫順笑意，溫婉動人。
她行至芳萋萋身前，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秦海雲離去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好奇：“方才見你與大夫人低語閒談，不知何時你們竟這般親近了？往日我竟未曾留意。”
芳萋萋不慌不忙輕聲解釋：“青蓮寺遇襲那日，若非大夫人暗中派人照拂提點，我腹中孩兒恐怕難保，今日不過是感念往日恩情，問候兩句罷了。”
許柔音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指尖輕輕摩挲著錦緞袖口，語調放緩，話裡藏著沉甸甸的敲打，字字都在劃清尊卑界限：“原來如此，受人恩惠記掛在心，倒是難得的心善。只是有些道理，我還得同你多說一句。”
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低了些，只兩人能夠聽清，溫柔表象下藏著凌厲警告：“你如今身在歸松院，府中能護你、容你的人是誰，心裡總要拎清楚。外人再怎麼幫扶，終究是旁人，莫要本末倒置，忘了誰才是這府裡能替你撐腰做主的人。”
芳萋萋眼底掠過一絲冷光，轉瞬又覆上溫順柔和的笑意，不卑不亢：“二夫人放心，妾身分得清內外尊卑，心中自有分寸，絕不會失了規矩。”
許柔音見她低眉順從，眼底的冷意稍稍褪去，重新揚起溫柔笑意，抬手輕輕拍了拍芳萋萋的手背，語聲柔如蜜糖，溫柔得近乎刻意：“這便好。你素來心善寬厚，待人赤誠，只是如今身懷身孕，最是該顧好自己。壽宴之事你儘管安心靜養，不必操勞，姐姐定會全權辦妥，事事周全，絕不讓你半分費心。”
“有勞二夫人費心。”芳萋萋淺淺客套一句，順勢以身子乏累為由辭行，轉身朝著歸松院的方向緩步走去。
一路而行，她始終能清晰感覺到背後一道溫熱又冰冷的視線，牢牢黏在自己後背，藏著無盡陰寒。
待芳萋萋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許柔音臉上那層溫順謙和的笑意，才一點點緩緩斂去，眼底的溫柔盡數褪去，只剩一片寒涼沉靜。
身側的王嬤嬤見狀，才輕手輕腳走上前，伸手替她攏了攏被寒風吹亂的衣襟，低聲寬慰：“夫人莫氣，那芳萋萋終究是個軟性子，方才被您幾句話敲打，看著已經安分許多了。今日壽宴的主事權穩穩落在咱們手裡，本是天大的喜事，不值得為她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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