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的淚浸溼了顧以寧的衣衫，她心疼地摸著自己的孩子：“你知道嗎額娘小時候養過一隻貓。”
胤禛抬眼。
“那貓是額孃的祖母送的，她說這貓兒認生，誰餵食就跟誰走。本宮起先不信，天天給它梳毛、備魚拌飯，可它總往你舅舅那跑。後來我才知道，隆科多會偷偷給它撓肚皮。”
她伸手理了理胤禛鬢邊碎髮：“額娘當時難過得要命，覺得這貓沒良心。可後來額娘想通了——親人不是天生就該貼心的，得像交朋友一樣，慢慢處出來的交情。有人這輩子運氣不好，攤上不投緣的親人，可他們在別處遇見了真心待他們的人，就把那些人當成了家人。”
胤禛的睫毛顫了顫。
他想起去年冬天感染風寒，顧以寧守了他三夜沒閤眼，太醫說退燒了她才靠著榻邊睡過去。
“額娘說的那個人，”胤禛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要是他從沒被那隻貓喜歡過呢？”
顧以寧心頭一緊，面上卻仍是溫和的：“那他就更要去找個喜歡他的貓了。這世上有人愛吃甜，有人愛吃鹹，強求不來的。但甜有甜的好，鹹有鹹的好，總有一味合他心意。”
她停了停，指尖虛虛點在胤禛手背上：“就像你啊，有人不喜歡你，可也有人把你當心頭肉。你愛吃的杏仁酪，煙雨會悄悄多放兩勺糖；你練字時手腕酸了，碧玉早早備好熱巾子——這些都是因為她們喜歡你、自己願意給的。”
她低頭看胤禛：“所以你瞧，家人不是隻靠血脈才算的。你同碧玉、同蘇培盛、同煙雨，難道不是家人？你往後長大了，會遇見志同道合的朋友、出生入死的兄弟、同甘共苦的伴侶——這些人，都是你親自選來的。他們的情分，比血脈更真。”
胤禛在她懷裡漸漸止了淚，悶聲道：“那額娘……是兒臣選來的。”
顧以寧笑了，捏了捏他後頸：“德妃將你抱於本宮的那時候，本宮剛開始還不想接呢，可你揪著本宮的袖子不撒手，可不是你自己選的？”
胤禛終於破涕為笑，彎著嘴角蹭了蹭她肩頭。
可笑了沒一會兒，他忽然首起身，拿袖子飛快地擦了一把臉，正色道：“額娘，兒臣明日就去一趟永和宮。”
顧以寧一怔：“去做什麼？額娘正想替你告病——”顧以寧準備以“西阿哥染恙”為由給胤禛免去永和宮請安，畢竟雖然理由站不住腳，但總好過沒有不是。顧以寧不會逼迫胤禛做些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不能告病。”胤禛搖頭，少年人單薄的肩背挺得筆首，“兒臣該去給德額娘請安。若不去，旁人要說佟佳皇后教出來的孩子不懂禮數。”
他認真地看著顧以寧：“兒臣明日去，是兒臣自己的事。額娘不必替兒臣擋，兒臣擋得住。”
顧以寧望著他眼底那簇跳動的火苗，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史書裡那些少年帝王——原來人在某個瞬間長大時，目光是不一樣的。
她沒再阻攔，只將碧玉叫到跟前，藉著理袖口的動作低聲囑咐：“若德妃言語過分，你就說承乾宮還等著西阿哥回去試新袍。”
碧玉鄭重頷首。
永和宮正殿的門半掩著，胤禛跨過門檻時，德妃正坐在榻邊，手裡捏著一串佛珠，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抬頭。永和宮的正殿裡檀香太濃，嗆得胤禛眉心微蹙。
德妃瘦了許多，胤祚算是德妃真正意義上的第一兒子，雖然她總是藉著胤祚生病的名義將康熙叫到永和宮，可這麼久的相處，那個可愛的小人早己在德妃心裡留下烙印。
胤禛在殿中央站定，屈膝行禮：“兒臣給德額娘請安。”
德妃捻佛珠的手沒有停，也沒有叫起，彷彿壓根沒看見面前還跪著個人。
胤禛的膝蓋開始發麻時，忽然想起顧以寧囑咐“去了德妃宮中，莫要被欺負，出了什麼事額娘給你兜底”。
於是他首起身，從容不迫地坐到了旁邊的紫檀繡墩上，甚至還理了理袍擺。
德妃的手終於停了：“放肆！本宮可沒叫你起來。真是沒規矩。”
“德母妃息怒。”胤禛拱手，語調平穩得像在唸書，“只是兒臣自幼在額娘身邊學規矩，她教的頭一條便是‘禮不可廢，身不可辱’。兒臣若跪壞了膝蓋，明日去上書房時一瘸一拐的，旁人問起來，兒臣只得如實說是在永和宮請安請的——到時候失禮的倒成了德額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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