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層朦朧的慟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深極靜的沉定：“把訥爾杜家的人也叫來，讓禮部擬個摺子，公主生前的用度、往來、身邊的人，一筆一筆查清楚。公主是得病死的還是怎麼死的，哀家要一個明白。”
可能是心急，也可能是處於病期，太皇太后沒有過多的精力，沒有看到康熙一閃而過的不悅。
康熙只是點點頭表示明白。
顧以寧站在門邊，望著帳幔裡那個倚著引枕的老人，方才還人事不省，此刻卻己經在定章程、分派人手，半分哀慼不露在明面上。不愧是輔佐了三代帝王的女人。
孝莊倒像是一頭護崽的老虎，平日眯著眼打盹罷了，誰若真動了她的崽子，她能把人連骨頭帶肉嚼碎了嚥下去。
顧以寧垂下眼睫，把那點驚歎壓進心底。
不過老虎和獅子放在一起是會打架的。不知道康熙能忍老虎幾回呢？
太皇太后醒來後，宮裡的規矩照舊運轉起來。
妃嬪們按位份早晚兩趟到慈寧宮問安，各宮主位輪流在殿外候著，隔兩個時辰換一班。
顧以寧身為皇后，自然每日也要來請安問藥，但她並不日日守在內殿。
太皇太后也從不叫她久留，往往叮囑些六宮事務便擺手讓她回去。倒是僖嬪、端嬪幾個位份低的常在暖閣外間輪值夜守，偶爾聽見裡頭太皇太后咳嗽，便齊齊站起身來往裡張望。
外頭自親王以下、貝勒以上，凡在京的宗室近支，每日一早便到慈寧宮丹陛下面跪著，早中晚三回請安。
大臣們雖不必跪在宮門口，但內閣幾位大學士和六部堂官也每日遞牌子進來問安，
奏事處專門闢了一間屋子供他們候著訊息。顧以寧每日來慈寧宮請安時，常在甬道上遇見這些宗室親貴，一個個垂手肅立，面色凝重，連寒暄都免了。
這一日清晨，顧以寧照例到慈寧宮請安，正趕上蘇麻喇姑在簾外煎藥。
她進門時聽見裡頭有說話聲，是僖嬪和端嬪在內殿陪太皇太后說家常話——無非是今日天氣晴好、御花園菊花開得正好之類。
顧以寧在簾外略站了站，聽見太皇太后應聲淡淡的，偶爾應一句，更多時候只是沉默。她便沒急著進去，先到偏殿坐了，等僖嬪和端嬪出來才起身入內。
太皇太后正倚著引枕望窗外秋光出神，見顧以寧進來，微微頷首。顧以寧請了安，在榻前繡墩上坐下，說了兩句六宮事務便住了口。
她侍立一旁，看著老太太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心裡卻清清楚楚公主的死，老太太不會就這麼算了。不過他們真的能查到白蓮教嗎……
正想著，外頭傳來一陣輕而齊整的腳步聲，小太監壓著嗓子唱報：“幾位阿哥來給太皇太后請安了。”
太皇太后原本闔著眼，聞言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嘴角浮出一點笑意：“讓他們進來吧。”
帳幔被蘇麻喇姑從兩側攏起來。她方才一首在旁守著藥爐，此刻開腔，聲音又低又緩：“主子，阿哥們都還小，見了您這模樣怕要嚇著，奴婢替您理一理鬢髮？”
太皇太后由著她用熱帕子敷了敷臉，又將散在枕上的銀絲攏到耳後。蘇麻喇姑動作極輕，手指撫過太皇太后太陽穴時不著痕跡地按了兩下。
那是幾十年的老習慣了，從前太宗皇帝駕崩那會兒，太皇太后連著幾夜不睡，蘇麻喇姑就是這麼替她揉著熬過來的。
簾子一掀，幾個孩子魚貫而入。打頭的是大阿哥胤禔，他步子邁得又大又穩，磕頭聲音清脆利落：“曾孫給老祖宗請安，願老祖宗早日康復。”
太子胤礽看了胤禔一眼懶得計較，跪姿端正如尺量：“曾孫給老祖宗請安，願老祖宗鳳體康豫。”
後面眾人倒沒那麼多話說，只是跟著請安。
太皇太后聲音還虛，目光卻先落在太子身上。她探身拉住太子的手腕將他拽到榻沿坐下，另一隻手己撫上他的臉仔細端詳：“保成，這兩日讀書累不累？太子太傅佈置的功課可還吃得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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