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硝煙裹著她祖父的斷旗撲過來，父親的頭顱懸在空中晃啊晃。沒有面孔的人在濃霧中朝她伸手，腳下泥濘不堪，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有什麼東西從背後纏上來，冰涼地貼著她的脖頸。
等外面的呼喊響起，安嬪才猛地醒來，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像壓了一夜的石頭，此刻才被移開。
她偏頭去看銅鏡，鏡中映出一張憔悴枯槁的臉——顴骨凸出，眼下青黑如淤，唇角起了幹皮，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地抽過一遍。
不過她現在無暇顧及這麼多，只當自己最近想的多才頻繁做噩夢。
“御前的訊息傳回來了？”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平常的聲音。
黑影跪在簾外道：“乾清宮己經亂了，目前皇帝己經臥床不起。”
安嬪笑了一聲。那笑聲從乾裂的唇間溢位來，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意。
“好。好得很。他們欠我李家的，如今總算要還了。”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去，”她抬眼，眼底燃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光，“告訴那個人，等我侍疾之時就是收網之時！”
接下來的兩日，乾清宮每日傳出太醫進出的訊息，藥渣一車一車地從角門運出去，倒在後巷的灰堆裡。
外頭漸漸有風言風語說皇上的病不見好，甚至有人悄悄議論說太醫院己經束手無策了。
到了第三日夜裡，輪到安嬪侍疾。
乾清宮的燈忽然滅了大半。一小隊身影從西華門附近的角門裡閃進來，個個著夜行衣，腰間的刀鞘用黑布纏得嚴嚴實實，足有三十餘人。他們沿著宮牆根迅速移動，像一隊漆黑的蟻群。
“動作快些。”領頭的人壓低嗓子，“今夜安嬪在乾清宮是最好下手的時候。”
三十餘人無聲地穿過迴廊，繞過假山，逼近乾清宮正殿。
殿門緊閉，裡頭一片漆黑，連守夜的燈籠都滅了兩盞，只餘廊下一盞孤燈搖搖晃晃，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殿門推開一條縫。
領頭的人一揮手，三十餘人如潮水般湧入。
然後——
燈亮了。
乾清宮正殿裡，八盞落地銅燈同時被人點亮，煌煌的火光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殿內列著兩排禁軍，鎧甲鋥亮，刀鋒出鞘，列陣齊整得彷彿早己等候多時。
侍疾的安嬪己被壓在一旁，頭髮鬆鬆挽著，臉上的血色己經褪得乾乾淨淨。
而康熙端端正正地在榻上坐著。聽見門響，他抬起眼來，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三十餘張驟然煞白的臉。
“朕等你們好幾天了。”
領頭的人瞳孔驟縮，下意識去拔腰間的刀。可他手腕剛動，一排弩箭便從兩側的柱子後頭探出來，箭頭上的寒光映著燈火，冷得像臘月裡的霜。
“拿下。”
康熙的聲音不高，卻沉甸甸地砸在殿磚上，碎成一地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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