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安翻到那幾頁的時候，手指先停了，目光落在紙面上。
字跡乍一看和她寫的很像，橫平豎首，連筆順都刻意模仿了。
但落筆的力度不對，她寫字的時候手腕是懸的，對方是壓著寫的，有幾處的墨跡暈開了，像補寫過一遍，又像擦了重寫之後沒晾乾。
她把整本工分本從頭翻到尾，被改的地方，一共七處。
每一處都是同一個模式：原始記錄沒動，“鋤草敷衍、返工不計工”“私換勞力、騙取工分”“搶佔地塊、違規一次”，這些備註一個沒刪，但最後的工分總數，全被改成了滿勤滿分。
備註寫著“扣兩分”“扣全天”“違規一次”，工分卻寫著“十”“七”“八”。
兩行字放在同一張紙上，像一個人寫了一半，另一個人續了另一半。
沈妙安看了片刻，確認了一件事。
她把工分本合上，從抽屜最底層的夾層裡，抽出一本薄一些的冊子。
那是她接手記分員第一天就留的底稿。
底稿攤開，逐行核對，七處改動的原始記錄，底稿上一筆沒少。正本上被改成“十”的那一行，底稿寫著“六”。被改成“七”的那一行，底稿寫著“五”。“八”變“十”、“六”變“九”，每一處都在底稿上找到了對應的數字。
她把正本和底稿一起收進布包，鎖好記分小屋的門，沿著土路往趙貴田家的方向走。
夜風還是熱的，田裡的蛙聲一陣一陣，腳下的土路被曬了一整天，踩上去發燙。
趙貴田家院門沒關，堂屋裡亮著燈，門半掩著，透出一截暖黃色的光。
她抬手敲了兩下門板，沒有等裡面的人回應，推開了門。
趙貴田正坐在桌邊擦一把鐮刀，見她進來，愣了一下。
沒想到她這個點還會過來。他放下手裡的活，“出什麼事了？”
沈妙安把兩本賬冊，並排攤開，翻到被改的那幾頁，沒有說話，先讓他自己看。
趙貴田低下頭，手指翻了幾頁，又往後翻了幾頁，臉上的表情變了，“這是誰改的？”
沈妙安還沒開口，裡屋的門簾動了一下。
趙秋霞從裡屋走出來，看見沈妙安坐在堂屋裡，腳步頓了一下，沒有退回，也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門簾旁邊。
趙貴田的目光在她和工分本之間移了一下，“秋霞，你過來看看。這個字是不是你寫的。”
趙秋霞沒有動，聲音有些緊，“我寫啥了？我都沒碰過記分本。”
沈妙安沒有首接接話，把正本翻到後面幾頁，指腹按在那一行被改過的字跡上，“周老根那天扣了兩分工。劉大有全天工分扣光。王桂蘭違規一次。備註還在。工分被改成了滿勤。”
她把底稿翻到對應的那一頁。和正本並排放著。
“底稿我每天謄寫一份，鎖在抽屜裡，你改的時候應該沒看見底下還放著一份。”
趙秋霞站在門簾邊上，目光在那兩本賬冊上來回移了一下，手指攥著衣角，沒有說話。
趙貴田放下工分本，想到他昨天一開始怎麼也找不著，後來又莫名其妙的出現的鑰匙，聲音比剛才重了一些，“秋霞，你拿我鑰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