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得都單薄，舊棉襖露著棉絮。
臉都是菜色，顴骨突著，眼窩凹著，一看就知道是熬過來的。
但他們又和之前那些下放的勞力不一樣，眉眼間有一種東西，說不上來，就是那種讀書人才有的沉靜和斯文，哪怕落魄成這樣了，站在那裡還是跟莊稼人不一樣。
行李極其簡單，一人一卷鋪蓋，一隻舊木箱，有的木箱上還依稀能看見從前貼過的封條痕跡。
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有個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上蒙著霧氣，一條腿用白膠布纏著，他從拖斗上下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旁邊一個女人趕緊扶了他一把，又像被燙著了似的飛快鬆開了手。
另一個瘦高個男人正彎腰從拖斗上往下搬行李，腰彎下去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扶了一下腰眼，臉上閃過痛苦的表情。
“腰上有傷。”趙貴田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見過這種人，以前在公社開批鬥會的時候見過，那些捱過打的，身上都帶著暗傷，平時看不出來，一使勁就露餡。
訊息傳得快，就那麼一會兒工夫，曬穀場就圍滿了人。
張大蘭手裡還攥著納了一半的鞋底子，吳菊香手裡還抓著剛才擇了一半的酸菜葉子，趙滿倉吊著胳膊從人群后頭伸長了脖子往裡瞅。
“又是下放的？”張大蘭把鞋底子往腋下一夾，眯著眼往拖拉機那邊瞅了瞅。
“看著像城裡幹部、讀書人啊。”趙大年嘴上叼著旱菸，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趙滿倉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不少，“聽說都是出了事的，成分不乾淨，犯了錯才下來勞改。”
人群裡嘀嘀咕咕的聲音像開了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但聲音都不大，像是怕被什麼人聽見似的。
每個人的目光都複雜，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畏懼。
“往後就在咱隊牛棚幹活了？大雪天住棚裡，夠熬的。”張大蘭感嘆了一聲。
“離遠點，別沾邊，別沾晦氣，更別亂說話。”王桂蘭拉著要往前頭鑽的兒子，大聲叮囑著，但半大小子滑溜，一個沒拉住就衝了出去。
吳菊香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王桂蘭，壓低聲音說，“你看那個女的，長得白白淨淨的，一看就是城裡坐辦公室的，這下好了，來咱這掃牛糞。”
王桂蘭撇了撇嘴，往那邊看了一眼，沒接話，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怕離得太近了會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孩子們倒是沒那麼多顧忌，七八個半大小子呼啦一下衝在最前面，歪著腦袋打量那些城裡來的人。
知青點也來了不少人，但他們和隊裡的社員相比，顯得安靜了很多，但臉上的神色也更復雜。
趙貴田手裡拿著一張公社帶來的通知，面色凝重。
他往人群前頭一站，沒像往常那樣揮手趕人。
他先看了一眼拖斗上下來那幾個人，又看了一眼手裡的通知，喉結上下滾了滾，像是嚥了口唾沫，也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
這批人全部都要安置在大隊的牛棚勞動改造。
守牛、掃圈、積肥，幹最苦最髒的冬閒粗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