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他們曾回京述職。
寇榮熙一身利落的騎裝,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眼神明亮銳利,比離京時更添風霜,也更具魅力。
她給我帶來了南海的珍珠,西洋的鐘表,還有一箱子她商號出的新奇玩意兒。
我們像年少時那樣,屏退左右,說了半宿的話。
她說海上的風暴,說番邦的見聞,說她又救了多少被拐賣的婦孺,開了多少教女子手藝的學堂。她說得眉飛色舞,眼中光芒不減當年。
我問她:“和鄭曲,還好嗎?”
她笑,那笑容裡有歷經風雨後的沉靜與滿足:“好啊。他主外,我主內,外是外頭的海防打仗,內是內裡的生意賬本。配合默契得很。就是這人吧,年紀越大,脾氣越倔,為了修炮臺該用多少銀子,能跟我吵三天......”
她絮絮地說著,抱怨裡都透著親暱。
我知道,他們之間,早已超越了世俗定義的情愛,是知己,是戰友,是生命嵌入了彼此骨血裡的另一半。
“母后,您又想姨母了?”趙宸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我笑了笑:“是啊。你姨母前日來信,說又弄到了幾樣番邦的新糧種,打算在福建試種,若成了,或許能多養活不少人。”
趙宸眼中露出欽佩:“姨母真是女中豪傑。兒臣讀了地方呈上的奏報,東南如今商貿繁盛,百姓富足,水師雄健,倭寇近乎絕跡,姨母和鄭督公功不可沒。”
“是啊。”我望著滿園春色,輕聲道,“她走了和母后完全不同的路,但也走得很好,很精彩。”
“母后可曾羨慕姨母?”趙宸忽然問。
我怔了怔,隨即笑著搖頭:“不羨慕。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母后有母后的責任,有母后的牽掛,有母后想要守護的人和事。看到你父皇勤政愛民,看到你健康成長,看到這天下河清海晏,母后心裡,就很滿足,很踏實。”
這是真話。
我選擇了這條佈滿荊棘的宮闈之路,得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和權力,也付出了相應的代價,失去了某些自由和恣意。但我從未後悔。這條路上的風景,獨屬於我,我也甘之如飴。
而寇榮熙選擇了她的驚世駭俗之路,承受了世人的非議和家族的背離,卻也贏得了內心的自由、廣闊的世界和志同道合的愛人。
我們姐妹,像是鏡子的兩面,映照出女性在沉重時代裡,兩種截然不同卻都充滿力量的活法。
沒有誰比誰更好,沒有誰的選擇更高明。
只是在各自認定的道路上,披荊斬棘,走到了自己能抵達的最遠處,看到了屬於自己那片天空最美的風景。
並且,在漫長的旅途中,我們曾短暫交匯,彼此照亮,相互扶持,然後各自前行,遙祝安好。
春風拂面,帶著御花園裡百花盛放的芬芳。
遠處,宮闕重重,飛簷斗拱,在夕陽下閃著金色的光。
更遠處,是京城百姓的萬家燈火,是廣袤無垠的江山。
我知道,在那我看不見的、更遙遠的南方,是無邊無際的海洋。
她或許正站在某艘大船的甲板上,迎著海風,眺望著星空或彼岸。
我們生活在截然不同的畫卷裡,卻共享著同一片蒼穹,同一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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