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有喜今日穿了他家那件羊皮半臂,抱著一大包柔軟輕飄的絲綿,大郎和張金哥一人抱著一匹布,三人喜滋滋地從布莊出來。
“你倆沒埋怨我吧,”張有喜看著好大兒和大侄子說道,“光給她們姊妹幾個買了。”
“三叔您說什麼呢,”張金哥立刻笑道,“三叔,我們哪能那麼不懂事。我們大男子漢抗凍,再說三叔上回已給我買了兔皮,我如今穿這兔皮背心,可比以前暖和多了。”
說著舉起手上的手套,“你看,連手套都有了,一點都沒凍著。”
大郎也說道:“女孩子們身體單薄,咱們男孩子火力旺,你看臘月和小鼠就比我們怕冷。再說這不是大堂姐出嫁嗎,女孩子們就該穿得好些去送嫁。”
“你們兄弟四個也一樣要去送嫁。”張有喜道,“不著急,絲綿襖眼下可能不能給你們都做,不過你們頂多再等幾日,等我進錢一準給你們一人做件外衣,送嫁時都穿的像樣點。”
“應該給長輩們先做。”張金哥看著張有喜身上那件羊皮半臂,面子就是灰突突的家織粗布,都已經很舊了,打著補丁。張金哥也知道這件羊皮是三嬸的嫁妝,穿了這麼多年,比他和大郎年齡都大。
張有喜不以為然。大郎他們兄弟姐妹要給大姐兒送嫁,要跟著送到男方家裡的,他們長輩們又不用去。
慢慢來,日子這不就一天天好過了嗎。
東西拿回家,張春山真是吃了一驚,敗家子兒,他家老三這花錢的本事可真見長,兩貫錢這就花完了?
給了他兩貫錢,還以為總該剩點呢,居然還沒夠!
甚至都沒做一件外衣。明明張春山原本的意思,是給大姐兒和平安做個絲綿襖,其他人做件外衣,畢竟外衣穿在身上才是面子,這絲綿襖再好,拆洗麻煩容易髒,也不能敞著穿吧。
可是看到孫女們一個個高興的樣子,尤其大姐兒聽說又給她添嫁妝,添一件有錢人家才能穿的絲綿襖,大姐兒高興得都要掉眼淚了,她這嫁妝,可是一添再添,添了好幾回了。
張春山還能說什麼,高興唄,一說細水長流、勤儉持家,可也有一句老話說了,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反正錢都是老三和孫子孫女們掙來的,花就花唄。
“這麼好的細布做襖裡襖面,舒服是舒服,可是不耐髒啊,”餘氏埋怨道,“難不成咱買這樣好的細布穿裡頭,外頭再套一層粗布罩衣?”
張有喜一拍腦門:“哎呦,我也不懂啊,你看這事辦的。要不,回頭我再給她們扯點顏色布做件外頭的衣裳?”
張春山:“……”
一轉頭,私下裡張春山便跟餘氏說道:“委屈你了,這個老三,也不想著給他孃老子做一件,你等著,有了錢那個絲綿襖咱也給你好好做一件。”
“說什麼呢。”上了年紀了,餘氏卻莫名地老臉一紅,嗔道,“你這還試探我呢,我是那不講理的人嗎,那不是孫女們要去送嫁嗎,再說小鼠和臘月每日跟著進城賣糖葫蘆,這寒冬臘月的風裡來雨裡去,才多大的孩子,我看著都心疼。”
這絲綿襖,她要是做了,老頭子身為一家之主做不做?老奶奶做不做?老頭子、老奶奶都做了,那辛辛苦苦的兒子兒媳們做不做?這一個個的都做,日子不過了?
“旁人就罷了,”餘氏說道,“要不要給娘做一件?”
“娘日日在床上,做了她也穿不著。等她好了的吧。”
張春山嘴裡說著,心裡卻不敢樂觀。當地習俗,老人一般過了六十歲,便要把壽衣壽材準備起來,所以老奶奶的身後事早就預備了,老人六十、七十、八十歲整壽都做了壽衣沖喜,如今壽衣都做了三套了。
只不知老人還能不能挺過這一關。
人當然不能萬年長壽,如今張春山只盼著老人能多撐些日子,撐到看著長孫女出嫁,撐到過了這個年。那過了年春暖花開,興許就好了,就還能再過幾年呢?
好在這幾日老人精神頭還不錯,每日也都能吃點東西。張春山總覺得有那羊奶的功勞。反正他喝了七八日羊奶,腰腿疼似乎真的減輕了,反正夜裡睡覺感覺踏實了不少。
真有用。
可惜就一隻羊有奶,每日除了四個年紀小的孫子孫女,就只有他能喝上,他喝了餘氏就喝不著,旁人都喝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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