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此激烈地反對耿氏的侄女嫁給他,不是真的因為耿家表妹有什麼不好,不過因為這女子是耿氏的侄女,肯定跟耿氏比她親,萬一拐帶得兒子也不孝順了。
就如同她明明知道她自己孃家兄嫂不堪,卻仍然想要把自己的孃家侄女嫁給他,不是因為蔻表妹哪裡好,只不過是只想要一個跟她親、聽她的話、只會孝順她的兒媳罷了。
至於他這個親生的兒子怎樣,對吳氏來說不重要,反正是親生的。張金哥想起吳氏口口聲聲的“娘一心為你好”,只覺得心神疲憊。
事情鬧到這樣,卻以一種讓人無語的方式收了場。次日一早大郎趕著驢車送二郎和張銀哥上學,等張銀哥一走,張有福就揪著吳氏把她扯到堂屋,自己跪在張春山面前說他要休妻。
據張有喜說,張有福是真的動了休妻的念頭。不光因為這回,實在是這些年兩人雖說生了三個孩子,夫妻情分卻說不上來好,三房人中他們兩口子是最常吵架的。
加上吳氏孃家的種種做派,張有福這些年是煩透了吳家,進而也煩透了吳氏,索性覺得還不如光棍一人過個清靜。
夫妻多年,吳氏發現張有福真不是嚇她的,張有福這次是真的想休了她。吳氏不怕張有福揚言要休她,怕的是公婆也動了這念頭。張家是講究人家,孫子都那麼大了,輕易哪有休妻的道理。餘氏那一巴掌打醒了她,公婆看著寬厚,並非狠不下心來。
若只是捱了婆婆一巴掌就能把這樁親事鬧黃了,吳氏高興還來不及,可若是公婆憎惡了她,真動了休掉她的念頭,那就真完了。她這個年紀若是被休了,就真的沒有活路了。就她那個孃家她也回不去,死都沒地方死。
吳氏徹底慌了,跪在地上哭告哀求,求張有福看在多年夫妻份上,求公婆看在她給張家生了三個孩子,又罵自己昨晚一時糊塗得了失心瘋,只求公婆饒過她這一回。
張春山不想聽她在這歪歪的哭,起身出去了,餘氏耷拉著眼皮,就不言不語的任由張有福和吳氏跪在地上,自顧自捻著線陀子紡線,當他們兩個不存在一樣。
她不開口,張有福和吳氏總不能自己起來,就只好繼續跪著,一直跪了足有大半個時辰,餘氏紡完了一軸麻線,才耷拉著眼皮頭也不抬地說道:“你在這跟我哭有什麼用,你這樣口不擇言,惡語傷人,該跟誰認錯跟誰認錯去。”
吳氏一聽婆婆開了口,趕緊去跟耿氏賠罪。這一點你不得不佩服吳氏,能屈能伸,能做得出來,吳氏又是行禮賠罪,又是哭求哀告,跟耿氏說她昨晚邪祟上身得了失心瘋,都是她的錯,只求大嫂大人大量原諒她這一回。
張金哥昨晚守了耿氏大半夜,一早張小鼠進來照看耿氏,張金哥才回屋睡下,聽到動靜起身進來,吳氏哭哭啼啼拉著張金哥叫他幫她跟耿氏求饒說情。
當著耿氏,張金哥惱得額角青筋直跳,強忍著把吳氏拉了出去,拉回她自己屋裡。
“娘,兒子是您生的,生身養身的恩情我還不完。”張金哥道,“兒子的命是您給的,您就說您到底想讓兒子怎麼樣,您讓兒子去死,兒子這就去死。”
“你,你怎麼能這樣說話,你不怕傷你孃的心,娘還不都是為了你……”
吳氏慟哭,張金哥轉身就走,頭也沒回地出去了。
家裡鬧成這樣,張春山和餘氏自覺丟臉,一整日都羞於出門見人。
老張家沉寂了一個白日,當天晚上宋氏早早帶著臘月做好了晚飯,薄薄的麥餅就著蒜泥茄子、麻汁豆角,還煮了秫秫粥,一頓飯除了他們三房的孩子大概沒有人吃出滋味。
吳氏和耿氏都沒出來吃飯,飯後張春山卻吩咐把她兩個都叫來。張小鼠把耿氏扶了過來,吳氏也低頭縮肩地進來了,原本以為公婆是要管教一頓,兩人都默默立在公婆面前等著聽訓。
張春山卻開門見山說道:“家裡鬧成這樣,是我這當長輩的無能,我跟你娘已經商量好了,等秋收過後就分家。”
此言一齣驚住了滿堂兒孫,張有喜頓了頓,旁邊張有田已經一臉惶恐地起身跪下了,耿氏、張有福、吳氏也跟著跪下,於是張有喜也趕緊跪下,宋氏也只好跟著跪下,孩子們見大人都跪下了,也紛紛跟著跪下,滿堂兒孫跪了一地。
兄弟不睦妯娌失和,氣得老父親說要分家,傳出去這就是大不孝。
平安不明所以地轉頭四周看看,怎麼忽然一下子大家都跪下了,就只有爺爺奶奶還坐著,平安拉了一下她娘,她娘不起來,卻虎著臉做了個叫她聽話別鬧的表情。
也是讓張春山慣壞了,平安離張春山原本就近,於是捱過去趴在他膝蓋上問:“爺爺,你怎麼了,你生氣了嗎?”
張春山看著小孫女心裡一暖,連忙擠出一個笑臉哄道:“平安乖,爺爺沒生氣,爺爺要跟伯伯和你爹他們商量事情,大人說話呢,你吃飽了去玩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