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誰,是豬頭!
泛黃的老槐樹底下,兩個扎著羊角辮的小丫頭勾著小拇指,脆生生的話音驚飛了枝椏上歇腳的麻雀,也在時光的扉頁上落下了最軟的一筆。風捲著洋槐樹飄下的白花瓣落在髮梢上,我們盯著彼此鼻尖沾著的槐花蜜笑,指尖扣得緊緊,都把這一句孩童的戲言,當成了要守一輩子的諾言。
後來我們揹著同款碎花布包一起踩過上學的青石板路,擠在一張桌子上抄作業,躲在被窩裡分享偷藏的橘子糖,也偷偷交換過不肯對大人說的小秘密。再後來,風把我們吹向了不同的城市,你要去南方看海,我要留在北方守著這場雪,漸漸的,通話記錄停在了去年冬天,朋友圈的點贊成了最頻繁的互動。去年清明我回了老宅子,特意繞去槐樹下,樹下落了厚厚一層白花瓣,我抬手拂開落在石墩上的花,指尖碰到一道淺淺的刻痕,是當年我們一起歪歪扭扭刻下的兩個連在一起的名字。風還是當年的風,帶著槐花清甜的香,吹得我眼睛忽然發澀,掏出手機給你發了句“我在老槐樹下等你”,傳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路口那個扎著低馬尾的身影,踮著腳往這邊望,還是我熟悉的樣子。
你手裡還拎著我小時候最愛的槐花蜜,褲腳沾了點趕路的塵土,看見我的時候眼睛一下子亮起來,像當年攥著橘子糖跑來找我時那樣。我笑著朝你揮手,你踩著花瓣一步步走過來,我們站在老槐樹下對著彼此笑,好像這麼多年隔著山海的距離,從來沒有拉開過什麼。你說你下了火車就首奔這裡,猜到我一定會來,指尖輕輕摸著那道刻著名字的痕,開口還是當年脆生生的調子:“說好一百年不許變,我可不想當豬頭。”風又吹落滿肩槐花,我們像小時候那樣,重新勾住了彼此的小拇指。
白花瓣簌簌落在我們扣緊的指尖,甜香裹著年少的熱意漫上來,原來那句孩童戲言從來都不是隨風飄走的空話,它早就跟著槐樹根扎進了這片泥土裡,也紮在我們彼此的心上,不管走了多遠,吹了多久的風,只要回頭,只要站在這裡,我們還是當年那個勾著手指,要把諾言守一輩子的小丫頭。
那股帶著槐花甜的風穿過二十年的時光,輕輕撞在我們心上,我鼻尖一酸,笑著捶你的胳膊,“還說不當豬頭,這都多少年才找過來。”你也笑,把槐花蜜的罐子塞到我手裡,玻璃罐涼絲絲的,晃一晃就能看見透亮的蜜裡飄著細碎的槐花瓣,和當年外婆幫我們裝在瓦罐裡的味道一模一樣。我們挨著當年坐過的石墩坐下,你從包裡翻出一疊攢了好久的票根,說你這些年其實每次路過老家,都想來槐樹下看看,又怕我忙,怕打擾了我現在的生活,只好把車票一張張疊好藏著。原來不是疏遠,只是我們都在人潮裡趕路,都把這份想念悄悄藏在了心底,就像這棵老槐樹,年年春天都準時開花,從來沒忘記過約定。我握著你的手,手心還是小時候那樣暖暖的溫度,抬頭就看見滿樹的白花瓣在風裡晃,陽光透過葉隙落下來,在我們身上織出碎金的光斑,和一百年前好像也沒什麼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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