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雲層和海水焊接在一起的縫隙裡出現了,深色的,移動的速度不快但穩定,軌跡從東北方向來,沿著島嶼的輪廓線緩緩劃過,高度很低,低到他幾乎能看清機翼的輪廓。
那架飛機沒有衝著他這邊來,它在島鏈北端繞了一個半圈,然後掉頭朝來的方向飛回去了,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飛走之後天際線上只剩下一道淺白色的尾跡,然後慢慢地被風揉散,變成比雲層略淡一絲的氤氳,最終完全融入了天空的背景裡,再也看不見了。
德·拉·波爾的手從窗臺上滑落下來,垂在身側。
“富尼耶。”
“嗯。”
“你看見了。”
“看見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樓下傳來一陣低沉的、雜亂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往卡車上裝什麼東西,那聲音斷斷續續的,被風聲和海浪聲攪碎了又拼起來,聽不太真切。
富尼耶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在德·拉·波爾旁邊半步遠的位置。
他沒有轉頭,目光同樣落在遠處那片己經什麼也沒有了的灰色天際線上,嗓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到像是隻在說給自己聽。
“如果有一天他們真的來了,我不會跑了。”
德·拉·波爾沒有回答總統的這番豪言壯語。
風從港口那邊吹過來,把窗戶框的縫隙吹得呼呼作響。
不久之後,弗吉尼亞諾福克海軍基地的營房是木頭框架的舊建築,外牆的灰漆剝落成一片片深淺不一的灰色鱗片狀,隔著窗戶能聞見海港裡傳來的柴油味和鹹腥的潮氣。
湯姆坐在床沿上,左腳擱在膝蓋上,手裡攥著一塊舊布,正沿著靴幫的接縫線來回蹭著。
靴面磨損得厲害,皮面上有一道從腳踝延伸到腳背的裂口,他用鞋油填了三次還是填不牢,乾透之後裂縫又會重新露出來,像一條細長的、淺棕色的疤。
警報是一種尖銳的、斷斷續續的電鈴響聲,從營房走廊盡頭的擴音器裡爆出來,把宿舍裡剩下來的幾個人同時從各自的靜止狀態裡撕了出來。
湯姆手裡的布掉在了地板上。
“操。”
他低聲罵了一句,把靴子甩到腳上,鞋帶匆匆繞了兩圈沒來得及繫緊就站起來去夠床頭的救生衣。
他旁邊的床位空了半分鐘之後又被它的主人撞了回來——德尼,一個俄亥俄來的瘦高個,比他大一歲,入伍時間比他早半年,兩個人從新兵營就在同一排,後來分到了同一個班,上了同一條運輸船,下了同一條運輸船,一起在這間營房裡住了十一個月。
德尼的臉己經白了。
他的嘴唇薄,白起來特別明顯,從鼻尖到下巴那塊區域的皮膚像被一張白紙貼住了底色,眼睛裡翻著一點渾濁的光,那種光湯姆在其他人的臉上也見過——去年秋天他們被調去前線某段防線填戰壕的時候,第一天晚上全排的人臉上都是這個顏色。
“警報是一級?”
德尼的聲音有點抖,他在床頭翻來找去,摸了兩下手才抓到自己的鋼盔帶。
湯姆把救生衣的卡扣拽到位了,勒得太緊,卡扣的塑膠邊緣壓著鎖骨下面的皮膚,他伸手調鬆了一點,手指在冰涼的塑膠片上停了一瞬。
“管它幾級呢,反正是真的。傳令兵剛才在走廊裡喊的那嗓子你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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