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西月三十日,前往漢城的道路上,大木己經記不清走了幾天了。
從港口下船那天開始,他們這支補充聯隊就沒停下來過。
白天不敢走,天上總有飛機,灰綠色的機身從雲層下面鑽出來,然後就是俯衝的尖嘯和炸彈落地的悶響。
第一天白天他們試著走了一個上午,結果被炸了兩次,死了西個人,傷了十幾個。
從那以後聯隊長下令晝伏夜出,白天找樹林或者廢棄的村落躲著,太陽下山了才開拔上路。
大木的腳底全磨破了。
軍靴是新發的,皮子硬得跟鐵一樣,走第一天就把腳後跟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之後跟襪子的布料粘在一起,每次脫襪子都要撕下來一層皮。
他咬著牙又走了三天,後來腳底那些傷口結了厚繭,走路倒不那麼疼了,但小腿肚子每天都是酸脹的,走一陣就得停下來撐著膝蓋喘氣。
杉山走在他旁邊,兩人的步幅己經配合得差不多了,走走停停的節奏也熟了。
他們這一小隊大概二十幾個人,都是從同一條船上來的,互相之間都叫得出名字了。
有個人叫佐藤,原來在東京的工廠裡當學徒,有個人叫中村,長得很壯實,揹著一挺拆散了的輕機槍零件,走起路來倒不吃力,就是飯量太大了,每次發乾糧都抱怨“這點東西餵雞都不夠”。
還有一個姓渡邊的,年紀比大木還小兩歲,瘦得像根竹竿,但嘴皮子特別能說,一路上沒停過嘴。
大木走在這些人的中間,聽著渡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他家的貓,嘴角偶爾會動一下。
他對這些人談不上多親近,但走了這麼幾天之後,他己經習慣了他們在身邊的感覺。
杉山的步子快慢他能預判了,佐藤摔跤的時候他知道第一時間伸哪隻手去扶,中村罵乾糧的時候他知道接一句“明天可能更少”讓中村哼一聲然後閉嘴。
這些默契是路上磨出來的,比軍營裡那種上下級關係來得更實在。
可路上的景象讓這群新兵們的心一天比一天沉。
第一個晚上行軍的路上,他們經過一個被炸燬的小鎮。
鎮子不大,大概百來戶人家的規模,但幾乎所有房子都塌了,屋頂塌成一片碎瓦和焦木的混合物,偶爾有幾根燒黑的房梁歪斜地戳在廢墟里。
路上橫著一輛燒成鐵殼的卡車,車斗裡還有幾具焦屍,縮成了一團一團黑炭似的形狀,分不清是人還是別的東西。
渡邊路過的時候不說話了,中村也不抱怨乾糧了。
第二天天亮前,他們躲進了一片小樹林。大木靠著樹幹坐下來想眯一會兒,忽然聽見頭頂有飛機的引擎聲。
所有人幾乎同時趴了下去,臉貼著泥地,大氣不敢出。
飛機從樹梢上方飛過去,很低的,低到大木能看清機翼下方的標記——紅五星。
那飛機盤旋了兩圈,沒有投彈,飛走了。
但大木趴在泥地上的那幾分鐘裡,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擂得像要蹦出來了似的。
“嚇死我了。”
等飛機飛遠之後,杉山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臉上的泥,聲音發著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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