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格納放下筆,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窗外的光線暗了一些,桌面上那份報告邊緣的陰影被拉長了。
他閉了一會兒眼睛,然後重新睜開。
解決辦法只有一個——在他這代人還活著的時候,把差距儘可能抹平。
不只是經濟上的差距,還有教育上的、文化上的、組織能力上的。
歐洲要做的不僅是把機器運過去,還要把人送過去,把方法教過去,把制度建立的框架留下來。
讓那些地方的工農業水平從一個“需要外部輸血才能運轉”的階段,推進到一個“靠內部迴圈就能自我更新”的階段。
這個跨越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持續不間斷的投入。
他在腦子裡勾畫過很多次這個程序的輪廓。
第一步是基礎工業,重工業放在核心樞紐,輕工業和加工業逐步擴散到次級節點,由大帶小、由點帶面。
歐洲在這套體系裡承擔的不僅是“輸出者”的角色,更是“聯動者”——歐洲的工廠為亞非提供機械和生產線,亞非的原材料和初級加工品透過同一條鐵路和海運網路迴流到歐洲的產業鏈中,形成互補而非依附的關係。
教育方面,師資隊伍要成建制地派出去,不只派講師,還要派課程設計者和教材編寫者,幫助當地建立起一套能自我迭代的教育體系,從識字掃盲到技術培訓到幹部培養,逐級遞進。
韋格納睜開眼,重新拿起筆。他在地圖邊緣一處空白上寫了幾行字,寫完了他把鉛筆放下,看了一遍那些字——工業、教育、組織、制度、基層自治。
五個詞,每個詞下面他畫了一條淡淡的橫線。
這些是地基。
只要在他這代人還活著的時候把這些地基夯結實了,後人不至於從零開始。
哪怕未來的某些人在熱情上有所冷卻,至少他們手裡有一個己經成型了的東西可以維持運轉,不會像舊世界的某些嘗試一樣,人走茶涼、前功盡棄。
韋格納心裡清楚,建設一個公平的世界需要幾代人的努力,而他這代人能做的,是保證後來者接過的不是一張白紙,而是一副己經畫了輪廓和底色的圖稿。
他們在上面添補細節就好,不需要從頭重來。
晚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吹動了桌面上那張地圖的一角。
韋格納伸手把它壓平了,手指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指尖能感覺到地圖紙張微微粗糙的紋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柏林的暮色正在從淡金變成灰藍。
韋格納站在窗前,把兩隻手背在身後。
他想的那些事,此刻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他沒告訴別人,也沒寫進任何檔案裡。
他只是站在傍晚的窗前,看著柏林的天際線在逐漸暗下來的光線裡變得柔和而模糊,想著萬里之外的那些他從未去過的地方,那些正在燭光和油燈下讀著從歐洲寄來的教材的年輕人,那些正在試執行的新工廠裡對著機器摸索操作規程的工人,那些正在田間地頭討論“明年要不要擴大合作規模”的農民。
他們現在可能還不知道這條鐵路能帶來什麼,也不知道貝克爾、埃裡希這樣的人正在車上,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去。
但韋格納知道。
他把那些人在腦子裡和地圖上的紅點連在了一起,像在無數個座標之間畫上了看不見的連線。
窗外最後一縷光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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