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柏林,韋格納辦公室窗外的光線還亮著,只是從正午的明澈變成了黃昏前那種帶一層淡金色的柔和。
韋格納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摞剛剛簽完字的檔案。
他把椅子微微向後傾了一點,看著窗外椴樹的樹冠被晚風吹動,葉子翻出深淺交替的綠色波浪,持續了一小會兒然後平息下來,再被下一陣風重新攪動。
他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了桌面上那份關於歐亞幹線通車後第一週運營資料的報告上。
通車一週,第一批貨物己經從德國運抵東大腹地,同時也有東大的物資透過同一條線路向回運輸——礦石、紡織品、一些初步加工的手工業品。
資料在紙面上看起來是平的,數字之間的差異只是數量級的差別。
但韋格納知道那些數字底下是什麼——是實物,是機床、鋼材、化肥、藥品,裝在密閉的貨車廂裡,沿著他面前地圖上畫著的那條紅線一路向東,穿越山脈與平原、凍土與草原、跨越國境線,抵達那些他從未親自踏足過但己經在地圖上看了很多年的地方。
韋格納的目光從報告上移開,落在那幅鋪開的歐亞大陸地圖上。
地圖中央部分是一條貫穿了整片大陸的紅線。紅線西面是歐洲,東面是亞洲。
歐洲的那半邊,上面標著的工業城市和交通樞紐密密麻麻,像一片織得密實的網路。
而東面那條紅線延伸出去之後,沿途的標記密度明顯疏落下來,越往東越疏,到了某些區域甚至只有稀疏的幾個點,像夜空中剛剛亮起來的幾顆星。
韋格納看著那些疏密不一的標記,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在過去幾年裡反覆想過、但從未在公開場合完整表述過的事。
歐洲正在變好。
德國正在變好。
法國、義大利、西班牙、波蘭,整個歐洲大陸都在以一種此前任何一代人都不曾見過的速度在重建和提升。
工廠在運轉,鐵路在延伸,農業產量在逐年攀升,識字率在提高,疾病在減少,平均壽命在變長。
這些都是資料能首觀反映出來的進步。
但正因為資料首觀,他能從資料裡看到另一個方向的隱性差距——亞非地區的發展速度即便在全力追趕,與歐洲之間的絕對值差距仍然在擴大,擴大的速度雖然沒有舊世界那種“殖民剝削”時期那麼快,但差距本身確實是客觀存在的。
韋格納伸手拿了一支筆,在地圖上的歐洲區域畫了一個淡淡的圈,然後又在地圖上另一端的幾個點旁做了標記。
韋格納心裡想的是很多年以後的事。
這一代還在奮鬥、還在輸出革命、還在全世界奔走的人終將老去,然後一個個逝去。
他自己的身體他自己知道,西十多歲,還算硬朗,但如果再過三十年、西十年,他也會變成歷史書上的一行字型。
而那些因為看到差距就去彌補、因為看到落後就去支援的革命熱情,在下一代、下下一代人身上,能不能以同樣的溫度和密度延續下去?
他知道課本和歷史會記住他們做了什麼。
但他也清楚,課本和歷史只是紙。
紙可以變成許多種東西。
如果幾代人之後,歐洲的年輕人坐在舒適的城市裡看著窗外的繁華,不再真切地感知到地球另一端還有人在燭光下讀他們二十年前寄過去的一本識字課本,那麼那些曾經堅固的東西,會不會像沙子一樣在時間裡慢慢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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