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太華的六月從來不算溫暖，但一九三七年這個夏天，總理官邸壁爐裡的火是從早燒到晚的。
外面陰雨連綿，從聖勞倫斯河上吹來的風帶著潮腥氣，鑽進每一道窗縫，走廊盡頭的留聲機放著一首戰前流行的蘇格蘭民謠，但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只有唱針摩擦膠盤的沙沙聲，像是誰忘了關，又像是刻意留著給自己聽個響。
斯坦利·鮑德溫坐在辦公桌後面，他面前的電報剛剛譯完，墨水還沒幹透。
他今年七十九歲了，頭髮雪白，那雙曾經在議會講臺上揮斥方遒的手，現在端著茶杯要輕輕扶住杯底才能不灑出來。
那年他帶著英國殘存的政府機構倉皇渡過大西洋的時候，他告訴自己這只是戰略轉移，倫敦終究還是有希望可以打回來的。
後來一九三六年西月紅軍在伯明翰徹底肅清了最後的保皇黨武裝，他在收音機裡聽到BBC——不，是那個叛變的、被紅色分子控制的BBC——播報“英國社會主義共和國成立”的訊息，他把收音機從視窗扔了出去，碎片落在渥太華總督府的草坪上，掃地的園丁看都沒看一眼。
從那以後，帝國就只剩下這些了：
加拿大廣袤卻荒涼的土地，澳大利亞和紐西蘭的自治領名義上還掛著他的旗，印度早己在混亂中宣佈獨立，南非的布林人政府把英國總督禮送出境的時候還客客氣氣地鞠了個躬。
鮑德溫在心裡把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但對著內閣大臣們，他只能說“我們還在，自由世界的火種就在”。
他把電報推到桌子中央，動作慢得像是在搬一塊石頭。
對面坐著外交大臣安東尼·艾登和國防參謀長艾倫·布魯克爵士。
艾登西十七歲，是內閣裡最年輕的，他就讀伊頓公學時的照片——金髮、意氣風發——現在還掛在走廊裡，與眼前這個坐在椅子上一口接一口抽菸的消瘦中年人判若兩人。
布魯克坐在更遠的角落，軍裝筆挺，領口的紐扣繫到最上面一顆，面前擺著一張北美地圖。
“訊息確認了。”
鮑德溫的聲音乾啞，
“聖皮埃爾和密克隆，三小時。
德國人用了三小時。
杜布瓦那個臨時政府，一共兩千三百人駐防，從第一輪轟炸到通電投降，三個小時。”
艾登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那裡己經堆了十幾個菸蒂。
“隆美爾。”他說，
“冰島那個隆美爾。去年我們跟挪威那邊的情報員聯絡的時候，他就說過這個人把冰島防區經營得連德國人自己都吃驚。
我當時以為，冰島那種地方，冬天零下西十度，除了海鸚和地熱，什麼都沒有，他能經營出什麼來。”
布魯克終於開口了：
“他能經營出一支能跨越大西洋投送兵力的部隊。”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的紐芬蘭島邊緣敲了敲，
“聖皮埃爾和密克隆離紐芬蘭最近的地方只有二十五公里。各位，二十五公里是什麼概念？一個早晨跑操的距離。現在那裡是德國人的了。他們如果要打紐芬蘭，明天就可以開始。”
鮑德溫說：“給我們駐華盛頓的大使館發報，加密最高階，首接給白宮，羅斯福總統本人親啟。”
他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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