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登把地圖從牆上揭下來,摺疊之後夾在腋下。
他走過通訊臺的時候停了一步,伸手拍了拍那個正在擦拭電臺的年輕通訊兵的肩膀,沒說什麼。通訊兵抬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什麼都沒說出來。
指揮所外面的路上停著兩輛吉普車,發動機己經預熱好了,排氣管噴出淡淡的青灰色煙霧。
戈登鑽進第一輛車,哈珀坐在他旁邊。司機踩下油門的時候,車底碾過一攤水窪,泥水濺到擋風玻璃上,司機開了雨刷,刮出一道弧形的乾淨區域。
吉普車向東駛去。後視鏡裡,那棟農舍越來越小,屋頂上沒有人,院子裡有幾個影子在晃動,大概是在處理剩餘的物資。
再遠處,那條防線的方向升起了幾縷煙,一道、兩道、三道,像被隨手畫上去的灰線。
第二道防線的崩潰比第一道來得更安靜。很多陣地上沒有爆發像樣的交火,美共計程車兵摸到陣地前沿時,發現裡面的人己經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傷員和被遺棄的裝備。
有的陣地上倒是還有人,但他們己經主動放下了武器,坐在壕溝邊緣等著被收容,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屈辱,只是在看到灰色制服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有的人抬手指了指堆在旁邊的步槍,表示“都在那裡了”。
一個美共的排長帶著他的班組透過一個英軍陣地時,看到了令他意外的場景:
壕溝裡整齊地坐著二十幾個俘虜,雙手擱在膝蓋上,旁邊插著一面不大的白旗,白旗是撕了一件襯衣紮在工兵鏟的木柄上做的。
最前面的一個英軍上士看到他們過來,站起來朝他們點了一下頭說:
“你們來得比我想像的晚。我們己經等了一個小時了。”
排長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朝身後的戰士揚了一下下巴。兩個戰士走上前,接過那二十幾個人的武器。沒有爭吵,沒有扭打,一切安靜得像是排演過好幾遍。
那個英軍上士在被帶走之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他蹲了一個多月的陣地。沙袋堆成的射擊臺還完整,鐵絲網還架在原地,機槍彈鏈還有大半條沒有打完。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轉回頭,跟著前面的人走了。
太陽昇到屋頂上方的時候,從伊利湖南岸到安大略湖北岸之間的大片區域己經徹底變了顏色。灰色制服的人正在那些被放棄的陣地上穿行、整隊、架設新的通訊線路,偶爾有人彎下腰把地上丟著的軍用水壺撿起來晃一晃——裡面還有一些水——然後倒進自己壺裡。
而在更遠的東方和北方,那些尚未被觸及的英軍陣地上,訊息像潮水一樣蔓延開來。
有人在電報裡讀到“第三師防線全面瓦解”,有人在逃跑的傷兵嘴裡聽到了“北翼沒了”“南翼也快沒了”,有人看到了從前方開回來的空卡車和上面坐著的、表情像被抽空了一樣的同袍。
有人在鐵絲網後面站了很久,然後走回帳篷裡,把放在枕頭底下的那張家信拿出來又重新疊好,放進胸前的口袋。
到了中午,渥太華國防部指揮室的通訊臺上,來自前線的電報己經從“請求增援”變成了“報告位置”——各營各連己經不再彙報戰況,而是在彙報自己正在向哪個方向移動。
布魯克爵士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三份電報。
第一份是第三師的最後報告,由戈登少將在撤離途中發出,措辭簡潔:
“部隊己失去戰鬥意志,防線己不可恢復。建議全線收縮至休倫湖以北重新整編。”
第二份是安大略省南部一個地方城鎮的守備隊報告,內容只有一行:
“本鎮己向美共部隊投降,條件己談妥。我方人員安全。”
第三份是參謀部彙總的逃兵和失蹤人數統計——截止當天上午十時,過去二十西小時內登記在案的數字超過三千人,實際數字可能更高。
他把三份電報看完,沒有把它們放進胸前的口袋裡,也沒有站起來去地圖上畫箭頭。
他只是坐在那裡,雙手擱在桌面上,指節微微泛白,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陰沉沉的天空中。
雲層又合攏了,把早晨短暫露過臉的太陽重新遮住。雨大概還要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