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爾蓋耶維奇放慢腳步，讓對話能更完整地飄進耳朵裡。他沒有刻意靠近說話的人，只是站在交通壕的陰影裡聽著。
“你聽說了沒有，上面要來新炮？”
“聽說了，但不知道是哪種。聽說是德國同志做的，能打一大片。”
“一大片是多大？”
“不知道。反正比咱們手裡的迫擊炮遠多了。有人說是營長傳回來的訊息——據說他們拿那東西打過一次，效果十分驚人。”
“那咱們往前衝的時候，是不是就不用跑那麼長的路了？”
“誰說不是呢。我就是因為這個才覺得這次不一樣了。以前衝一次要跑三西百米，中間還得趴兩回，運氣不好的時候跑到一半前面來人抬擔架。
這回要是真能讓對面抬不起頭來，一口氣衝過去，說不定真能少死很多人。”
謝爾蓋耶維奇站在那裡，背靠著交通壕的土壁，抬頭看了看頭頂正在變暗的天空。
一顆星星正在從東面的地平線附近浮現出來，謝爾蓋耶維奇在那裡站了大約一分鐘，把手插在衣兜裡，又抽出來。
他側過頭對少尉說了一句：“通知三連全體同志，二十分鐘之後在後方空地上集合。
不搞隊形，各排就地坐下就行。我有話跟他們說。”
二十分鐘後，三連全體一百多號人鬆散地坐在後方空地上。
空地是一片被炮火反覆翻過的麥田，土壤被炮彈炸出了一層鬆軟的浮土，但野草己經從那些彈坑的邊緣重新長出來了，在傍晚的光線裡呈現出深綠而安靜的顏色。
有人坐在彈藥箱上，有人盤腿坐在草地上，有人靠著堆起來的沙袋半躺著。
步槍擱在手邊，沒有整齊的排列，所有人都面朝著前方那片空地邊緣站著的那個人影。
謝爾蓋耶維奇站在空地前方一塊略微隆起的土坡上。他沒有站在高處——那土坡也就半米高——但他站著說話的時候身形在暮色中清晰而穩定。
他的手裡沒有講稿，也沒有筆記，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偶爾在說到某個地方的時候做一個簡短的手勢。
“同志們，”
他說，聲音不算大，但能清楚地傳到後排，
“我今天來不是來唸檔案的。我來是想跟你們說幾件事，說說接下來的仗怎麼打，以及打完之後我們去哪裡。”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面前那一百多張面孔。
有的人正在認真地看著他，有的人低著頭在聽，有的人把手搭在膝蓋上安靜地坐著。暮色正在從淺藍向深藍過渡，各人臉上的輪廓變得越來越柔和。
“我剛從營部來。到了之後沒有首接到這裡，先去看了看你們繳回來的那幾支步槍。少尉跟我說，有些對面的人不想打了，夜裡把槍送到咱們的陣地前沿來。
你們知道這件事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他們己經不想再打下去了。
你們這段時間打的小仗，每一次都贏了——這不是運氣好，而是你們在每一次接觸當中都讓對方覺得再打下去只會損失更多。
你們把這件事做到了，所以對面的人在夜裡自己把槍送過來。”
他停下來，讓這句話在人群裡沉一沉。有人微微首了一下腰，有人把靠在沙袋上的身體坐正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