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格納沒有走進書房。
他從前門走到院子裡,在小院靠矮籬笆一側的那張長凳上坐了下來。八月的夜風己經帶上了初秋的涼意,吹動他襯衫的領口,把院子角落裡那叢醋栗葉子的背面翻上來,露出灰綠色的底面。路燈的光從街道透過樹冠照下來,在石板地面上投下細碎的、晃動的光斑。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安娜端著一隻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放著兩隻白瓷杯和一壺還冒著熱氣的新泡的茶。她把托盤放在長凳旁邊那張矮石桌上,在他旁邊坐下來,把其中一隻杯子端起來遞給他,杯壁隔著瓷面傳來溫和的暖意。
“弗雷迪上樓的時候說下週三有一場校外實踐,要去參觀一座水電站。”
安娜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後在晚風中輕輕撥出一口氣,
“他挺期待的。”
韋格納把茶杯握在手裡,沒有急著喝。他側過頭看了安娜一眼,路燈的光在她的側臉上畫出柔和的分界線。
“他最近對工程類的東西越來越有興趣了。上個月去聽了建築規劃的講座,這周又借了那本地質學的書。你的感覺呢?”
安娜把茶杯放在膝蓋上,雙手攏著杯壁,像是在用那點溫度暖手。
她想了想才開口:
“我覺得挺好的。他願意往不同的方向看,不把自己固定在一個地方。他小時候還想過去當火車司機,再大一點又說要學醫,現在又開始對地質和建築感興趣了。”
她微微側過臉來看著韋格納,
“這不正是我們希望的樣子嗎?”
韋格納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片被路燈照亮的石板上。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經過反覆思考之後才形成的確定:
“是的。我希望他一首保持這樣。我從來不希望他從政。”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剛才說出口的話是否準確表達了心裡的意思。安娜沒有說話,只是在旁邊安靜地等著他繼續。
“你看這個國家現在的體系,”
韋格納說,聲音平穩,每個字都落得清晰,
“所有的職位都是經過選舉和考核的。工人委員會、廠長、各級代表,每一個位置都有明確的產生辦法和退出機制。
從德國新政府成立以後,每一屆的調整和更替都是按照制度進行的。領導層的變更不是靠血緣或者親緣,而是靠同志們的信任和考核的成績。”
他把茶杯舉起來喝了一口,
“如果弗雷迪將來進入政界,不管他自己願不願意,他的名字都會成為一個議題——會有人因為他的出身而給予他超出實際能力的重視,也會有人因為同樣的原因刻意壓制他。
這兩種情況對他來說都不是公平的,對這個制度來說也不是健康的。
所以最好從一開始就不要走那條路。讓他走一條不需要揹負這個名字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