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筷子挑散了,攪和兩下,喝完最後一口。
下午三點,第三空降師的全體官兵在營區的禮堂裡收看了最新一期的戰況通報片。
銀幕上放的是蘇聯太平洋艦隊的登陸演習畫面,還有平壤會議上東大將軍敲地圖的片段。
通報片放完之後,加映了五分鐘的短片,是柏林電影製片廠專門為傘兵部隊拍的——畫面是訓練場上傘兵從塔臺跳下的慢鏡頭,配樂簡單,一架鋼琴彈著進行曲的調子。
短片的最後一段畫面:
一架Ju-52的艙門開啟,一個傘兵跨出去的瞬間被定格,背景是柏林六月的天空,藍得不像真的。
鏡頭暗下去的時候,禮堂裡有人吹了聲口哨——尖的,短的,像是情不自禁。
接著有人開始鼓掌,稀稀拉拉的,然後連成一片,兩百多雙手拍在一起,在冷清的禮堂裡撞出迴響。
赫爾曼坐在第五排,他把雙手擱在膝蓋上,掌心朝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一雙做過鉗工的手,骨節粗大,掌紋裡嵌著洗不掉的機油痕跡。
他把掌心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在確認這雙手還是自己的。
外面開始飄雪了,薄薄的,落在禮堂的窗戶上立刻就化了,留下一條細長的水痕,像一道透明的小河。
明天登車,二十五號到朝鮮。
十二月二日的早晨,他會站在機艙門口,背上傘包,等訊號燈變綠,然後一步跨出去。
他抬頭看了一眼禮堂正前方的牆上掛著的標語,紅底白字,寫著: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他輕聲唸了一遍,那七個字他從小就會背,但今天念出來的聲音,跟以前不一樣了。
..........
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五點半。
滕珀爾霍夫機場的探照燈把跑道照得慘白,雪己經停了,但地面上積了薄薄一層,地勤人員用掃帚和鐵鍬清出了一條通道,黑灰色的瀝青在雪地裡像一道長長的傷疤。
赫爾曼揹著自己的傘包站在運輸機旁邊的佇列裡。
傘包有二十多斤重,壓得肩膀往下沉,但他早己經習慣了。
他的右手拎著一支Gewehr 38短步槍,槍托上貼著一塊白膠布,上面用鉛筆寫了他的編號——K-3704。
這個號碼從入伍那天就跟著他,印在每一件裝備上,印在入伍證上,也印在他左胸內側的那塊小鋁牌上。
鋁牌兩面都刻了字,一面是編號,另一面是血型。
如果赫爾曼不幸陣亡,他的屍體被收回去的話,牌掰成兩半,一半隨遺體走,一半留在部隊。
赫爾曼摸過那個鋁牌——涼的,硬的,邊緣似乎還有點毛刺——每次摸到它,他就知道自己在哪兒了。
排在他前面的是埃弗朗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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