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對手的陰謀
張旭坐在過道另一側，側頭看著窗外。他看到路邊有一箇中年球迷舉著一塊白板，上面用中文寫著“27年”，旁邊畫了一個向下的手勢。那塊白板的邊緣有新撕下來的保護膜殘留，說明是今天新做的。他看到張旭的目光掃過來，把白板舉高了五釐米，然後開始緩慢地向下壓。
張旭沒有轉頭。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自己右腿膝蓋上，確認了一下肌效貼的邊緣位置，然後重新看向窗外。
吳曦從斜前方轉過身來：“張旭，那邊草皮硬的事情，你踩場的時候打算怎麼試？”
“先做兩組短距離折返，感受落地時的反饋。如果鞋釘抓地力不夠，調整重心分佈，把落點向前移半寸。”
“半寸夠嗎？”
“夠。硬草皮上落地偏後半寸，腳踝就要多承受百分之十的衝擊力。偏前半寸，衝擊力分散到前腳掌，膝蓋的負擔就小了。”
吳曦點了點頭，轉回去了。他轉回去的時候，右手在自己膝蓋上按了一下，然後放下了。
大巴在第三個路口等紅燈。對面的人行道上站著一群年輕球迷，大約七八個人，有人穿著藍色球衣，有人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其中一個人舉著一塊白板，上面用紅筆寫了兩行中文，字跡歪斜，筆畫有粗有細：“26年。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武磊看著那行字，看完了，然後說：“26年。他們算錯了。按年份算，今年是第27個年頭，但中間有幾年沒交手。真正連續客場沒贏，是26年。”
“他們不在乎對錯。”林天佑說，“他們只在乎那個數字夠大。越大越好，寫的時候不用查資料，拍下來就可以發出去。”
“但他們在乎我們看沒看到。”王海的聲音從後排傳過來，“那塊牌子舉的角度，是對著車窗的。不是對著路邊，是對著我們。他們想讓車裡的人看到。”
沒有人接話。綠燈亮了，大巴繼續向前。路邊的藍色人群正在變得更加密集，從分散的點狀分佈變成連續的、覆蓋人行道和隔離帶兩側的藍色群體。他們的站位間隔均勻，像是被測量過的，每人之間的距離大約三米，從路口延伸到下一個路口，整條路都被覆蓋了。
張旭的視線在那些藍色身影之間移動，他在數什麼。他數到第十七個人的時候停了一下——那個人手裡沒有舉任何東西，但他的視線一直跟著大巴的移動方向。他的動作和周圍所有人都不一樣，他左手拿著手機，螢幕亮著，正在錄影。但他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著，節奏均勻。
張旭看了他兩秒，然後收回目光，把視線放回前方座椅靠背上。
距離球場入口越來越近。路邊的藍色人海已經連成一片，有人舉著旗幟在風中翻卷，有人正在用日語喊著什麼，聲音被車窗玻璃過濾了一層，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節奏是清晰的——一拍，一拍，一拍，均勻得像心跳。那聲音從敞開一半的車窗縫隙裡滲進來，帶著早晨空氣的涼意和路面灰塵的氣味。
王海從後排站起來走到過道中間，扶著前排座椅靠背，側頭看著窗外：“1998年那場，我坐在看臺上看的。那時候路邊的人比現在少，但他們站的位置一樣——每個路口都有人，從酒店到球場，一路站滿。”
“你那時候幾歲？”武磊沒有回頭，但問了一句。
“二十出頭。”王海說，“那時候我在替補名單裡，沒上場。比賽結束後，老隊長請吃飯，沒有人說話。那頓飯吃了兩個小時，沒人動筷子。今天不會有人動不了筷子。”
沒有人接話。但武磊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停住了，張旭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了前面的座椅靠背上。
大巴在減速。球場入口的鐵質閘門已經升起來了，兩側各站著一個安保人員。大巴轉向，駛入通道。光線在這一瞬間暗了下來——從開闊的室外進入半封閉的通道，光線的顏色從灰白變成了暖黃。外界鼎沸的人聲被過濾了一層，變成了持續的低頻嗡鳴，透過車體傳遞到座椅上，能感覺到微微的震動。
大巴停穩。引擎熄火。車門開啟的時候，外面的空氣湧進來——草皮被割斷後的清冽氣味、混凝土被太陽曬了一整天后散發的乾燥熱氣，還有某種清潔劑的氣味，很淡，但確實存在，像是剛被拖過的地面還沒來得及完全晾乾。
武磊站起來，把揹包甩上肩頭。吳曦站起身的同時回頭看了一眼後方的王海，王海也站起來了，站起來的時候他的雙手自然垂在身側，沒有扶任何東西。張旭站起來的時候右腳先落地，試探性地承了一下重量，確認反饋正常，然後左腳跟上。他站直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腿膝蓋的側面，隔著球褲看不出什麼，但他還是看了一眼。
遲尚斌第一個走下大巴。他站在臺階旁邊的地面上，等所有人陸續下車，站在那裡，沒有催促，沒有轉身看球場方向，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通道盡頭的方向。
林天佑是倒數第三個下車的。他走到車門臺階時停了一步，踩實了地面，感受了一下腳底和水泥地面之間的接觸反饋，然後走進球員通道入口。
通道兩側的牆壁上貼著賽事標識海報，上面是日本隊的首發陣容預測圖，十一名球員的頭像排列整齊。遠藤航在正中間，頭像上方標著一行日語。林天佑從那張海報旁邊走過時沒有放慢腳步，但他看到那張海報邊緣有一道摺痕，像是被反覆捲起又展開過，紙面的摺痕處顏色比周圍淺。
他走過那張海報之後，張旭從後面跟上來。張旭經過海報時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遠藤航的頭像下方那一行日語，然後繼續向前走。他看不懂那行字，但他記住了海報上遠藤航的站姿——肩膀平直，下巴微收，腳尖朝向正前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