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沉，於老的精神頭便肉眼可見地萎靡了下來。連說話都慢了半拍，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
“就是這樣，一到傍晚就昏昏沉沉，困得睜不開眼。” 於老扶著額頭苦笑，“你們先坐著喝茶，我回房躺一會兒，不然撐不住。”
於夫人連忙起身攙扶，動作輕柔又熟練，顯然這段日子己經習慣了。沈清玄跟著起身，神色平靜道：“於叔叔，我陪您進去，在床邊守著，等那東西一齣現，我就能引它出來。”
於老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有勞沈道長了。”
臥室不大，陳設簡單古樸，有一股淡淡的檀香。靠窗擺著一張木床，於老躺下沒一會兒，呼吸就變得沉緩，眉頭緊緊皺著，顯然剛入睡就被夢魘纏上。
沈清玄示意於夫人和趙建國在門外等候，隨手帶上房門，反手從挎兜裡取出三枚五帝錢，按三才方位輕輕擺在床頭，又拿出一張黃符，用指尖沾了點硃砂，在符紙上快速畫出引魂入夢符。
他盤膝坐在床邊的蒲團上，雙目微閉，口中低念靜心咒，周身氣息緩緩收斂，只留一絲神念探入於老的夢境之中。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床上的於老突然渾身一顫，喉嚨裡發出壓抑的悶哼，額頭滲出冷汗，手腳微微抽搐 —— 夢裡的東西來了。
沈清玄猛地睜開眼，指尖一彈，引魂符無火自燃，淡金色的火光在昏暗房間裡輕輕跳動。他低聲喝咒：“陰陽隔界，夢境為橋，冤魂執念，現！”
話音剛落，房間裡的溫度驟然下降，窗紙微微作響，一股帶著鐵鏽與硝煙的陰冷氣息，從牆上那幅仕女畫裡緩緩滲出。
畫中女子的眉眼彷彿活了過來，原本溫婉的神色間多了幾分悲慼。緊接著，一道高大挺拔的虛影，從畫側的陰影裡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一身古代鎧甲的武將。身披重甲，腰懸長劍，肩披半舊的戰袍，胸口還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暗紅的血跡彷彿還在往外滲。他面容剛毅，眉眼深邃，只是臉色慘白如紙，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硝煙與死氣，一雙眼睛裡沒有兇戾，只有沉甸甸的思念與遺憾。
武將虛影站在床邊，望著沉睡的於老，沒有攻擊，只是緩緩抬手，聲音沙啞又蒼涼：“把東西…… 還給我。”
沈清玄站起身，擋在於老身前，語氣平和卻堅定：“你執念千年，並非凶煞，何必糾纏生人？”
武將虛影緩緩轉頭，看向沈清玄，那雙空洞卻有神的眼睛裡，終於泛起波瀾。
“我乃大靖邊將蕭策，鎮守北疆十餘年。” 他的聲音像被風沙磨過，低沉而清晰，“出征那日，內子親手為我繪了這幅畫像，我貼身藏著，日夜思念，只盼早日歸鄉，與她團聚。”
說到這裡，他胸口的傷口隱隱發光，“一戰遇伏，我身中數箭，臨死之前，鮮血濺在畫像上，魂魄被這幅畫牢牢鎖住。我沒能回去見她最後一面，連她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千年了，我困在這幅畫裡，日日夜夜，只想著把畫像帶回故土，交給她。”
沈清玄心中一沉，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這幅畫是他妻子親手所繪，是他唯一的念想。戰死之時，精血與魂魄附著其上，執念太深，無法入輪迴，只能跟著畫像漂泊千年。於老無意中將畫像帶回，身上又帶著剛正之氣，被他當成了 “奪畫之人”，這才夜夜入夢，索要畫像。
“你並非想害他，只是想拿回妻子的畫像，對不對？” 沈清玄問道。
蕭策虛影微微點頭，語氣裡滿是苦澀：“我乃軍人，保家衛國，死而無憾，唯獨愧對妻子。她在家中等我，望眼欲穿，我卻連一句道別都沒能留下。我不害生人，只想要回這幅畫，了卻心願。”
床上的於老這時輕輕哼了一聲，眉頭漸漸舒展，顯然夢境裡的壓迫感己經散去。
沈清玄沉默片刻，看向那幅掛在牆上的畫像。畫中女子眉眼溫婉，含笑而立，與蕭策眉宇間隱隱有夫妻相。畫角那句 “丹青留得傾城影，夜夜相思畫中人”，正是妻子對他的思念。
“蕭將軍，” 沈清玄語氣鄭重，“你忠君報國，情深義重，執念並非惡念，我不願將你打散。這幅畫本就是你與你妻子的信物，理應歸你。”
蕭策猛地一震，虛影微微晃動，顯然不敢相信：“道長…… 你肯成全我？”
“修道之人，渡的是冤魂，更是執念。” 沈清玄轉身走到畫下，抬手輕輕取下畫像，“你被困千年，心願未了，無法輪迴。我可以幫你做一場超度法事，送你魂魄歸鄉，若你妻子魂魄未散，尚可一見；若己入輪迴，我也能送你前往陰司，重入人道，不再受執念之苦。”
蕭策望著沈清玄手中的畫像，眼中泛起淡淡的白光，那是千年執念終於鬆動的跡象。他緩緩單膝跪地，鎧甲發出沉悶的聲響，對著沈清玄深深一拜：“蕭策…… 謝道長成全！若能了此心願，千年陰德，盡數贈予道長！”
沈清玄連忙扶起他：“將軍不必多禮，這是我該做的。你一生為國，不該落得魂飛魄散、永世漂泊的下場。”
就在這時，房門輕輕被推開，於夫人和趙建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一眼就看到房間裡那道高大的武將虛影，兩人臉色一白，下意識後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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