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陰差辭別，沈清玄順著原路返回了陽間。
正好一炷香燃盡，沈清玄並未立刻睜眼，只是粗重地喘著氣，額頭上佈滿汗珠，唇色發白，抬手時指尖泛著青灰，顯然神魂損耗極重。良久，才緩緩抬眼，目光疲憊，卻己然清醒。
他對著鏡面，聲音放沉：“李德昌，民國二十六年走船去上海，船沉了，人沒回來。他死在外頭了，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你繡的荷包。他沒負你，是命負了你們。”
鏡中的女人緩緩轉過頭。
沒有臉，一片空白，本該是五官的地方只有一團模糊的白霧。但沈清玄感覺到她在“看”他，兩道目光像冰錐子，扎得人後脊樑發麻。
“死……了？”鏡子裡傳出聲音，像老式唱機針頭劃到底，沙沙的，帶著顫音，“德昌……死了？”
“死了。”沈清玄點頭，“民國二十六年，黃浦江口，沉船。屍首沒找到，但名字刻在遇難者碑上。七十年了，海棠紅，他等不到你，你也等不到他了。”
鏡中的女人僵住了，木梳懸在半空，遲遲沒落下。那團白霧似的臉上，忽然滑下兩道水痕，不是眼淚，是鏡面凝結的霜氣，順著銅框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櫃檯上。
柳青霜忽然說：“她不信。七十年了，她不信他死了，不然執念早散了。”
沈清玄從兜裡摸出一張黃紙，沒寫字，就折成個三角，在燭火邊烤了烤，然後貼在鏡面上：“這是引路紙，你跟著它走，就能到渡口。李德昌的魂要是還在江上漂，你們還能見最後一面。要是己經投胎了，你也該歇了，別在鏡子裡耗著。”
鏡面突然劇烈震顫起來，銅框撞得櫃檯咚咚響。那道影子站了起來，旗袍下襬無風自動，空白的手伸向鏡面，像要隔著玻璃抓沈清玄的手。
沈清玄沒躲，伸出食指，在鏡面上與她指尖相對。
冷。
刺骨的冷從指尖鑽進來，像被冰錐釘了一下。但只一瞬，那影子就收回了手，慢慢退後，退到那片不存在的梳妝檯前，坐下了。
木梳落在地上，從鏡子裡傳出來“啪嗒”一聲脆響。
影子淡了，一圈一圈化開。消失前，她朝沈清玄微微鞠了一躬，動作是戲臺上的身段，很標準，然後散成一縷青煙，飄向窗臺，從窗縫鑽了出去，沒入月光。
鏡面恢復平靜，映著窗外的月亮，冷冷清清。那股桂花頭油的香味，忽然濃了一下，又驟然消散，像是有人臨走前噴了最後一瓶香水，然後帶上門走了。
柳青霜鬆開刀柄，撥出一口氣：“走了。殘識也散了，這鏡子現在就是塊普通銅鏡。”
沈清玄看著指尖，那裡有一圈白印，是剛才被凍的。他重新把遮眼符貼上，這次貼得很嚴實，又找了塊紅布，裹了裡三層外三層，塞進包裡。
“明天找個向陽的山坡，挖三尺深，埋了。”沈清玄說，“讓她入土，比留在店裡強。”
柳青霜點頭，忽然說：“你剛才說的，是真的？李德昌，民國二十六年，黃浦江？”
“編的。”沈清玄把包背好，“我去陰司走了一遭，探查到他的丈夫後來另娶他人了，不過也己經死了。拋棄髮妻，墮入了畜生道。如果告訴她事情的真相，你覺得她會不會發瘋？留影術裡的殘識，需要一句話來斷。她等的是“他為什麼不來”，我給她一個答案，哪怕是編的，執念有了落點，就散了。”
柳青霜看著他，眼神複雜：“你們男人，都這樣嗎？”
“哪樣？”
“騙人。”
“不是騙。”沈清玄關燈，鎖門，“是善意的謊言。送她一程，讓她走得安心。真相有時候太疼，不如一個體面的謊。”
回院的路上，雪又開始下了。柳青霜走在前面，短刀在腰側晃盪。沈清玄跟在後面，抱著他的挎兜，像抱著個嬰兒。
胖子在院門口等著，凍得首跺腳：“咋樣？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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