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的穿透過程像是一根羽毛緩緩地落地。沈清玄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慢慢的進入到了門的後面，兩側的壓力很均勻。當他的意識終於完全透過那道門縫時，周圍的黑暗反而變得明朗了一些。漸漸的他的感知適應了那種沒有光線也沒有聲音的沉寂。
門後的空間很小。他隱約能感覺到西壁的距離很近，伸手就能觸到，但視覺上什麼都看不見。正前方有一段距離大約三步左右，有一個人形的輪廓坐在那裡。那輪廓像是己經在同一個位置上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感覺到沈清玄的意識探進來，那輪廓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抬起頭來。
“沈清玄。”聲音傳入意識的方式和歸墟中的意念不同，更接近真實的聲音在某種共鳴空間中傳遞的效果。那音色出乎意料地年輕，帶著一種不急不躁的平穩，“你比我想象中來得快。”
“你比我想象中更沉得住氣。”沈清玄的意識在距離輪廓兩步處停下，保持著既不過分接近也不疏遠的距離，“你在封禪臺底下坐了多久？”
“從葬魂道主開始沉睡的時候，我就在這裡了。之前的相遇，只不過是傀儡而己。”血衣侯說，“一百年。那座石臺的上方，皇室的儀仗來來回回走了一百次，每一次踩踏都是在替我鞏固這座樞紐的根基。他們以為自己在祭天告地，實際上是在為葬魂道的最終計劃鋪磚。”
沈清玄沒有回應這句話。他在觀察，雖然視覺沒有作用，但意識的感知力能捕捉到輪廓邊緣那些細微的顫動。血衣侯的身形保持著幾乎完美的靜態，但沈清玄能感覺到他周圍的空氣有一絲極弱的溫度變化。這個人確實活了一百年以上，但沉睡和清醒之間的界限比普通生物要模糊得多，更像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過渡狀態。
“你放了一整塊龍首玉在石龕裡等我取，又留了那封信引我過來。”沈清玄說，“你本可以找任何人替你完成這最後一步，為什麼偏偏選沈家？”
“因為沈家的血是唯一能被歸墟認可的引子。”血衣侯的聲音依然平靜，“歸墟記憶中的龍脈紋路是用沈家歷代天師的血拓印上去的。只有沈家的龍氣注入龍首玉之後，網狀結構的啟用才會完整。換了任何一個人來做這件事，玉環入槽的瞬間地脈就會被自身的力量反噬炸燬，連帶著整座泰山的地基一起塌陷。”
“你賭我會來？”
“你一定會來。”血衣侯的回答裡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從容，“歸墟碎片還在你輪迴盤上的時候，你來找我。碎片送回歸墟之後，你來找我。現在你把龍首玉放進凹槽、激活了地脈網，你的意識穿透了門縫，你還是來找我。沈清玄，你每一次選擇的路徑都在向我走來。我只是比你更早看到了那些路徑的盡頭。”
沈清玄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意識中的感知力在這段時間裡始終保持著活躍狀態，捕捉著血衣侯輪廓周圍的每一絲微動。他己經確認了這個人的氣息特徵，不是任何他接觸過的存在分類。他的體內同時混著龍脈的殘餘氣息和某種更加古老的、近乎歸墟本質的沉澱物，像是被水流反覆沖刷過很久之後的河床，表層己經被磨平了稜角，但底下的質地依然堅硬。
“葬魂道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沈清玄問。
血衣侯沒有立刻回答。他輪廓周圍的空氣微微流動了一下，像是換了一個坐姿，然後那年輕的聲音重新響起：“葬魂道不是以魂魄修煉為目標的宗門。萬魂歸宗是方法，龍脈操縱是手段，從始至終的目標都一樣——把龍脈流向歸墟的那一部分份額重新調回陽間來。”
沈清玄的意識微微凝住。“龍脈流向歸墟的份額？”
“天地之間的龍氣總量是有限的。每一條龍脈從崑崙流出，滋養沿途的山川水土和生靈萬物，在這個過程中靈力會不斷消耗，最終流入歸墟，歸於沉寂，等待下一次迴圈。這個迴圈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迴圈的速度。”血衣侯說，“兩千年來，歸墟吞沒龍脈靈力的速度比龍脈本身產生的速度更快。歸墟在長大，陽間的龍脈在萎縮。你們看到的那些被鎖龍人扭曲汙染的支脈，其實只是龍脈自身正在衰退的區域性體現。鎖龍人做的事情說到底就是替歸墟加快抽取的速度，只是連他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在幫誰做事。”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葬魂道的創始者目睹過龍脈最繁盛時的模樣。”血衣侯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情緒的波動，極其輕微，像是一塊被壓在河底的石頭在水流改變方向時翻動了一角，“他的年代比所有現存的道門典籍都早。那時候崑崙山的龍氣肉眼可見，每一條支脈都充沛得像漲潮時的河道。他用了畢生的時間研究龍脈流失的原因，最終確定歸墟的吞噬速度在加快。他得出的結論是，如果不阻止，五千年後陽間的龍脈會徹底乾涸。”
沈清玄的意識在黑暗中懸浮著。他能夠消化這個資訊的分量，但血衣侯的說法中有一個明顯的漏洞。“所以他創立了葬魂道？用煉魂、鎮脈、扭曲龍怨的方式來對抗歸墟的擴張？”
“聽起來很矛盾，對嗎？用破壞龍脈的方式來保護龍脈。”血衣侯承認了這個矛盾，語調平穩，“但他計算過。陽間龍脈的總量如果註定要流失，那麼與其讓歸墟均勻地吸走所有支脈，不如主動犧牲一小部分支脈，把流失的龍氣集中起來，在某個關鍵節點上逆轉歸墟的吞噬。就像截斷一條河的幾條支流來保住主河道。他做的是取捨。”
“那些被煉魂的無辜人，也是取捨的一部分？”
血衣侯沉默了一瞬。“是。”
“那你覺得這個取捨的代價合理嗎？”
門後的小空間中安靜了幾次呼吸的時間。血衣侯輪廓周圍的空氣流動了一下，那年輕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沈清玄之前沒聽到過的輕微啞意：“合理與不合理，取決於你站在哪一側。站在龍脈的宏觀層面來看，犧牲一小部分人保全整條龍脈系統，是合理的。站在那些被煉魂者的角度來看，每一顆被掏出的心都是不可挽回的損失。葬魂道的創始者選擇了站在龍脈這一側，我和歷代葬魂道主也都選了這一側。”
“那你現在呢？”沈清玄問，“站在哪一側？”
“站在門的這一側。”
沈清玄感覺到血衣侯的回答中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弧度，那弧度輕微卻清晰。他繼續說下去：“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在封禪臺下坐一百年？那些龍怨、那些被煉化的魂魄、那些被汙染的地眼，每一個環節都在消耗我的意識和肉身。我現在剩下的東西不到全盛時的三成。葬魂道主表面上在執行計劃，實際上他只是我的延伸。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每一次施法都在從我的魂魄中抽取燃料。”
“你把所有人都當成了棋盤上的棋子。”
“卒子們至少還在棋盤上有位置。”血衣侯說，“你的曾祖父沈萬龍是唯一一個主動走出棋盤的人。他站在歸墟墨跡前什麼都沒碰，轉身走了。我佩服他這一點。但我也知道，他轉身走的那一刻，把選擇留給了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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