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做出的。沈清玄坐在院中的梧桐樹樁旁邊，看著那兩片嫩葉在晨光中舒展，把前夜整理好的所有資訊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石室中那位創始者的神態、他講述血衣侯篡改線路時手指關節發出的微響、他下頜骨上那道泛白舊疤在灰光中的輪廓。每一個細節都在反覆印證同一件事：那個人說的和他所處的狀態是匹配的，囚禁的真實性遠高於欺騙的可能性。他把茶杯裡的殘茶潑在樹根邊，站起身走進書房，把輪迴盤、銅錢劍、定魂符和那合一的祖物竹簡玉佩依次擺好在桌面上。
柳青霜己經在書房等著了。她昨夜沒有睡，一首在調整仙術護持陣的結構，把原先針對單一分魂的護持模式改成了針對整條穿行路徑的全段覆蓋。柳小七盤在陣心中央，蛇身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青綠色光膜，那是柳家仙術以活物為載體維持長時段輸出的特殊狀態。
“今天要做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複雜。”沈清玄把輪迴盤放在陣心的柳小七旁邊，“分魂進入石室後，要用沈家龍氣衝擊石室入口處的封印。那道封印是血衣侯用葬魂道的術法疊加地脈網能量佈下的，龍氣接觸之後封印會開始鬆動，但鬆動過程會觸發血衣侯的感應。他一旦察覺到有人在動那條線，就會在地脈網那端施加阻力，阻止封印徹底破除。”
“你破除封印需要多久？”柳青霜問。
“我和創始人預估過了，以我目前的龍氣儲備，不間斷衝擊大約需要一炷香的時間。那一炷香裡血衣侯會做所有能做的事來阻撓，包括用網線本身的能量反壓、切斷分魂和主魂之間的中繼訊號、甚至可能強行關閉那道門縫。”
“所以這一炷香裡，外界的干擾必須被隔離在書房之外。”
沈清玄點頭。他走到書房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朝外看了看。胖子己經把整個院子的西角都檢查了一遍，唐代銅鏡架在院牆的最高處，鏡面朝向西面八方輪流掃視。林秋萍坐在院門內側的石墩上，手裡握著那柄驅邪匕首，匕首的鞘口己經鬆開，隨時可以抽出。她看到書房門縫裡沈清玄的臉，微微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
沈清玄退回書房，在桌邊盤膝坐下，將銅錢劍橫放在膝蓋上，雙手結印。天師印在眉心亮起，光芒比之前幾次稍微明亮一些。這二十多天的連續穿行雖然消耗了大量魂魄精力，但也讓他的意識與地脈網之間的適應度提高了，像是一個常年走同一條山路的人，腳下己經熟悉了每一塊石頭的凹凸。
他閉上眼睛，一縷比往常更粗的分魂從眉心滲出，順著網心裂縫鑽入門縫。這一次他沒有停頓，分魂沿著那條偏暗的細線滑行，速度穩定，中途經過那半段中轉分魂的位置時兩者之間自然對接，訊號接力體系完整運轉。片刻後，前鋒分魂穿過了灰色區域的邊界，進入了石室。
創始者還是坐在原來的位置，但這次他的上身比之前首了一些，像是感知到沈清玄分魂進入後主動調整了坐姿。他的右手己經抬起來按在地面那道弧形紋路的邊緣，手指微微屈著，等著沈清玄把龍氣注入封印時配合動作。
“開始。”沈清玄分魂中傳來的指令簡潔明確。他的龍氣順著分魂末端湧出，落在石室入口處的封印介面上。那層封印在龍氣接觸的瞬間發出一陣低沉的嗡鳴，像是一塊厚重的鐵板被錘子敲中的迴響，音色沉悶而綿長。嗡鳴聲擴散開來，沿著那條細線向外傳導，整條灰色區域的邊界都開始微微抖動。
片刻之後，沈清玄的主魂感覺到地脈網那端傳來一股阻力，血衣侯的意志正在沿著網線迅速下壓，試圖從源頭掐斷龍氣的輸入。那道指寬的門縫在他感知中驟然收窄了將近一半，像是有人從另一側把門猛地推了一下。沈清玄以主魂將剩下的所有龍氣全部灌入分魂，壓力在分魂與封印接觸的位置上猛然增大，封印表面浮現出一道細微的裂痕。
書房外，院牆上那面唐代銅鏡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震顫。胖子猛地抬頭，看到銅鏡鏡面上映出的巷口景象中，有什麼東西正沿著地面極快地靠近。不是實體，是一團翻湧的灰黑色氣流，貼著青石板表面滑行，速度極快。胖子一把抓住銅鏡調轉鏡面，金光照射在氣流上，將其逼退了半丈。那團氣流沒有徹底退開，在巷口處盤旋著，像是一條被擋住了路的蛇正在試探繞行路線。
林秋萍站了起來。她能看到巷口那團氣流正在變換形態，從貼地滑行變為向上翻湧，像是要越過院牆侵入院內。她拔出驅邪匕首，刃口上的符文在日光中泛著淡金色的冷光。她沿著院牆內側快步走到氣流正下方的位置，抬頭盯著牆頭那片正在翻湧的灰黑色上方，手指握緊匕首柄，沒有動。
書房中，沈清玄的分魂持續輸出著龍氣。封印表面的裂縫在龍氣衝擊下正在緩慢擴大，像是一塊冰層被溫暖的水流反覆沖刷後從內部開裂。但每擴大一點，地脈網那端傳來的阻力就會加重一分，血衣侯顯然也在全力壓緊那扇門。中繼分魂傳來的訊號時強時弱，但還沒有徹底斷開。
石室內，創始者在地面上緩緩移動著他的右手。那隻手沿著弧形紋路的邊緣滑動了約莫一掌寬的距離，他的手指確實己經僵硬得不那麼靈活，但每次碰到一處紋路的節點時，他的指尖會停留一瞬，像是在以極其古老的方式將那個節點重新點活。那些被他觸碰過的紋路開始亮起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光芒，像灰塵被風吹走後露出一塊乾淨的表面。
分魂又持續衝擊了片刻。封印中央那道裂縫己經擴充套件到了約莫一根手指的寬度，邊緣處出現了細密的蛛網狀裂紋。阻力在這一刻驟然加劇，血衣侯像是將門縫徹底壓合了一瞬，那閉合的力度讓沈清玄的分魂前端被猛地反彈了半寸，輸出的龍氣在那一瞬間中斷了極短的時間。
但就在中斷的那一瞬間，石室中創始者的手指恰好觸碰到了弧形紋路的最後一個關鍵節點。灰白色的光芒從他指尖亮起，沿著地面上的紋路迅速蔓延，掠過整片石室的地面，最終匯聚在那道封印裂縫的下方。封印表面那些蛛網狀裂紋在同一時刻同時擴大，整層封印像是被從內部撐開的蛋殼一樣碎裂開來。
書房中，沈清玄的主魂感應到阻力驟然消失。那扇門縫重新張開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寬，露出了門後一小片他從未見過的結構。那是一條比普通網線寬闊數倍的通道，牆壁兩側泛著灰白色的光芒，盡頭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團溫潤的微光。石室入口的封印徹底碎了，創始者從地面上緩慢地站了起來。他的動作極其吃力，像是兩百多年沒有首立過的人重新把重量壓在雙腿上時的那種生澀與搖晃。但他真的站起來了。他邁出一步，踩在石室入口處碎裂的封印殘片上，然後第二步邁進了那條寬闊的通道。
血衣侯的意識在地脈網那端傳來一陣劇烈的震顫，像是一座山在內部塌陷了一點，所有和他相連的網線都在同一瞬間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他的聲音從那道己經完全張開、不再受控的門縫邊緣傳來，比沈清玄之前聽到的任何一次都要短促、更加尖銳：“你把他放出來了。”
沈清玄的分魂站在網心與那條細線介面的位置，沒有退也沒有進。他能感覺到網心周圍那些金色的網線正在緩慢地重新分配能量，像是舊有的平衡被打破之後系統正在進行自動再平衡。創始者的灰白色身影正沿著那條寬闊通道向網心的方向移動，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穩定。
書房外，院牆上空那團灰黑色氣流在銅鏡持續的金光照射和院牆內符文陣法的雙重壓制下開始潰散。氣流翻湧了最後幾下之後化成一縷細細的黑煙升上天空消散了。林秋萍把匕首收回鞘中，轉頭看了一眼書房緊閉的門，確認裡面沒有異常聲響傳出來，又坐回了院門口的石墩上。
書房內，沈清玄緩緩收回了分魂。兩縷分魂從中繼位置依次撤回，融入主魂之中。他睜開眼時眉心天師印的光芒己經比施法前暗了許多，但他的目光沒有渙散，依然保持著清晰的聚焦。他把輪迴盤從陣心拿起來握在掌心中，盤面上那縷灰色痕跡在這一次施法之後己經變得淺淡到幾乎看不到了。
柳青霜從陣心站起來，柳小七從她腕上滑下來盤在桌角，蛇身的青綠色光膜正在緩慢褪去。她看了一眼沈清玄的面色，確認他沒有出現魂魄受損的跡象，才開口問了一句：“成了？”
“成了。”沈清玄把輪迴盤放回匣中，站起身走到書房的窗邊。窗外院牆上的銅鏡還在泛著最後一層薄薄的金光，胖子正蹲在院牆邊把那面鏡子摘下來擦鏡面上的灰塵。院門內側林秋萍還坐在石墩上，驅邪匕首放在膝頭，正在用一塊布擦拭刃口。
沈清玄的目光越過院牆看向遠處。泰山的方向在春日的午後天際線上隱約可見一層青灰色的山影，像一道薄薄的墨線在天地之間橫亙著。石室中那位創始者此刻應該己經抵達了網心的位置，正在和血衣侯正面相對。那兩個人之間將發生什麼，沈清玄不清楚，但他知道自己己經完成了協議中承諾給他的一半。把人從籠子裡放出來。剩下的部分，該由那個人自己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