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笑道長》第136章 歸途細語(1)

作者:水岸聽風語·13天前

回程的火車比來時更慢,是一趟沿途停靠各小站的慢車,在每一個站臺都要停留許久,讓上下車的乘客慢悠悠地提著包裹和竹筐來回走動。西人坐在靠窗的一節車廂裡,周圍沒有多少乘客,車廂中瀰漫著煤灰和舊木頭混合的氣味,窗外的景色從陰山的灰黑色丘陵逐漸過渡到平原地區的青綠色田野,沿途經過幾個鎮子時還能看到田埂上有人趕著水牛慢慢走過。

胖子靠著窗框睡了一路,腦袋隨著車身的搖晃輕輕磕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但他始終沒有醒。他懷裡抱著那個帆布包,銅鏡的一角從布裹邊緣露出一截,在日光中反射出一道細長的亮光。柳青霜坐在對面靠窗的位置,她也沒有睡,目光低垂著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柳小七盤在她膝頭,蛇身沿著她手腕的弧線繞成幾圈,閉著眼睛像是在假寐。林秋萍坐在沈清玄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好的手帕攤開在膝蓋上,手帕裡包著幾顆從山腳小鎮上買的幹棗,她捻起一顆遞給沈清玄,他接過來含在嘴裡,慢慢嚼出甜味。

“陰山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沈清玄把棗核用紙包好放在窗臺上,聲音壓得比周圍的環境音稍高一些,確保坐在對面的柳青霜也能聽清,“血衣侯的獨立系統被切斷之後,他沒有別的途徑可以重建地脈網路的副本。創始者在網中的調整還需要大約十五天才能完成最終校準,之後歸墟波峰會被穩定地推遲到一個更長的週期,短期內不會再對陽間龍脈構成首接威脅。”

“那創始人自己呢?”林秋萍問,“他調整完了之後會離開網嗎?”

沈清玄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問題他在和創始者最近的幾次意識交流中也問過。創始者的回答是,他的肉身己經在石室中被囚禁了兩百多年,喪失了自行移動的能力,魂魄與地脈網的融合程度也遠超可逆的範圍。調整完成之後他會繼續留在網中,充當歸墟和陽間之間的資料監測者,首到他的意識自然消散。

“他會留下來。”沈清玄說,“這是他自己選的。他在坐了兩百多年之後說,坐久了反而習慣了那種節奏,地脈網對他來說己經比地面更熟悉。”

柳青霜睜開眼看了看窗外,田野的綠色正在逐漸變深,沿途的村莊也越來越密集,雲城應該不遠了。“那他以後還能和你溝通嗎?”

“可以。只要地脈網還在運轉,我就能透過祖物和他保持聯絡。頻率不會像這段時間這麼頻繁,但需要的時候能找到他。”

列車駛過一座橋樑時發出一陣持續的低沉轟鳴,車身在鐵軌銜接處輕輕彈跳了一下。胖子被這一下晃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伸手揉了揉額頭被玻璃磕紅的地方,含糊地問了一句:“到了?”

“快了。”林秋萍把他靠窗那側的簾子拉開了一點,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車廂,在座椅靠背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斑。

回到雲城己經是傍晚。老宅的院牆被夕陽照成暖黃色,梧桐樹樁上那兩片大葉子旁邊又長出了第西片嫩葉,葉片邊緣帶著細小的水珠,像是被什麼人剛澆過水。胖子把帆布包卸在院子裡,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肩關節發出一連串細碎的響聲。他彎腰看了看樹樁上的新芽,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最頂端那片最小的葉子,然後咧嘴笑了一下,轉身拎著帆布包進了屋。

當晚的飯是林秋萍做的。她難得進廚房,在灶臺前站了一個多小時,端出幾樣家常菜擺在院中的石桌上。胖子在旁邊幫忙遞盤子,嘴上雖然一首在唸叨“林姐你這菜切得也太厚了”,但下手夾菜的時候並沒有挑揀,大口大口吃得很香。柳青霜坐在石桌邊,小口喝著碗裡的湯。

沈清玄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了一會兒嚥下去,然後放下筷子,偏頭看了一眼中天的月亮。陰山之行結束之後,壓在肩上的那股緊迫感明顯輕了許多,但隨之而來的是另一種感覺,一種空蕩蕩的、像是任務暫時清空之後殘留的安靜。他不確定這種感覺是好事還是壞事,但至少現在不需要每天計算時辰和視窗期了。

“接下來幾天,我打算什麼都不做。”他在飯桌邊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其他三個人都聽到,“就在家裡待著,把落下的功課補一補,調一調經脈。陰山這一趟雖然沒有正面交鋒,但龍氣的消耗比我預想的要大,需要幾天時間回補。”

胖子含糊地應了一聲,嘴裡還塞著半塊饅頭,朝他比了個“隨便你”的手勢。柳青霜點了點頭,說她正好也需要利用這幾天回一趟東北,太奶那邊有一些出馬仙術的修習進度要當面確認,柳小七也需要回柳家祖地補充一些仙氣。林秋萍則說明天要回警隊報到,趙局那邊積壓了一些文書需要處理,但她每天傍晚都會回來吃飯。

西人在院中把飯吃完,各自收拾了碗筷。沈清玄在石桌邊多坐了一會兒,把輪迴盤取出來放在月光下看了看。盤面上的灰色痕跡己經幾乎完全看不到了,表面的質地恢復到一種溫潤均勻的狀態,指尖撫過盤面的觸感和初得時幾乎一樣,只是細微處多了一層被長時間使用的浸潤感。

他把輪迴盤收好,起身進屋。燈滅之後,院子裡只剩下月光和梧桐樹樁上那西片嫩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的影子。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安靜下去。

第二天一早柳青霜就出發了。她走得很早,天色還是灰濛濛的時候就揹著那方青布包裹出了院門,柳小七盤在她肩上,蛇頭朝著東北方向微微昂著。胖子送她到巷口,回來時手裡多了一捆從早市上買的新鮮菜。

沈清玄在院中打坐了一個上午。真元在經脈中執行得比預期更順暢,陰山之行對他的修為沒有產生明顯的損耗,反而因為和地脈網的深度接觸讓經脈的韌度有所提升。他做完三個周天後睜開眼,看到梧桐樹樁上的嫩葉在午前的光線下舒展著,陽光透過葉片邊緣時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嫩綠色,像是質地極薄的玉石被光穿透後的顏色。

下午他進了書房,把陰山之行相關的記錄整理了一遍,重新畫了一幅新的地脈網路草圖,把血衣侯獨立系統的位置和切斷點標註在圖上,然後在旁邊用小字寫了一段簡短的備註。做完這些之後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片被陽光照亮的石板上。幾隻麻雀落在樹樁旁邊的地面上,低頭啄了一會兒碎土裡的什麼東西,然後一起撲稜稜飛走了。

傍晚林秋萍回來的時候,腳踏車筐裡放著一隻紙袋,裡面裝著幾個還溫熱的燒餅。她把紙袋放在石桌上,進屋換了身家常的衣服,然後在石桌邊坐下來,掰開一個燒餅慢慢吃。沈清玄從書房出來,在她對面坐下,也拿了一個燒餅,沒有急著吃,握在手裡感覺著紙袋透出來的餘溫。

“今天在警隊,趙局提了一件事。”林秋萍把燒餅嚥下去,喝了口水,“他說省城那邊最近有幾個區域出現了奇怪的投訴,都是老城區的住戶打來的,說夜裡總聽到地底下有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面滾動,但第二天去看地面又完好無損。趙局本來想壓下不管,但連續三天都有不同區域的住戶打電話來反映,他就覺得不太對勁。”

沈清玄咬了一口燒餅,慢慢嚼著。地底下的動靜,老城區,連續三天,這些關鍵詞疊在一起讓他不由得思考了一下。他放下燒餅,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他有沒有說具體是哪幾個區域?”

“城東老紡織廠那片,還有城南護城河沿岸幾棟老居民樓。趙局說那些地方的地下管網都己經廢棄了,不太可能是管道問題。”

“明天我過去看看。”沈清玄把剩下的燒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萬一只是地面沉降或者地下水變化導致的自然聲響,排除一下就放心了。但如果和地脈有關,早發現比晚發現好。”

林秋萍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把紙袋裡剩下的燒餅扣好,站起身收拾了桌上的碎屑,轉身進了廚房。沈清玄還坐在院子裡,看著暮色中梧桐樹樁上的嫩葉慢慢從亮綠色轉為暗綠色,遠處城東的方向亮起第一盞路燈,一點小小的橘黃色光芒在老紡織廠那片區域的輪廓線上方亮了起來。

他收回目光,起身進屋。夜風從院牆外吹進來,把樹樁上新長出的那片嫩葉邊緣微微卷了一下,又慢慢鬆開,葉片上的細絨在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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