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清玄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天色還只是灰藍色,晨霧在巷口的燈暈中緩緩飄動,昨夜積攢的水汽正在被初升的太陽一點點帶走。他在床上躺了片刻,感受著身體的狀態。經脈中的真元己經恢復到了足以維持正常運轉的程度,雖然和全盛時期還有不小的差距,但至少不會影響日常行走和簡單的術法施放。他翻身坐起,將輪迴盤從枕邊拿起來看了一會兒,盤面上那層極淡的灰白色底色依然安靜地沉在黑白二色之下,沒有變化。
他走到院子裡,晨光正從東側院牆上方漫過來,將梧桐樹樁上的新芽照成一片透亮的嫩綠色。他蹲下身,以指尖輕觸輪迴盤的盤面,閉目嘗試將意識沉入地脈網路的感應層。片刻後他睜開了眼,網中沒有創始者的回應。那層灰白色底色還在,如同一扇關著但沒有上鎖的門,只是門後己經沒有人居住了。
他沒有繼續嘗試,起身在院中打坐調息。真元在經脈中運行了三個完整的周天,每一步都順暢平穩。第二週天結束時,他感覺到天師印的微光比昨天亮了一線,被創始者最後的那些灰白光帶浸潤過的魂魄正在慢慢吸收那層殘留的印記,將其轉化為自己的一部分。
柳青霜從東廂走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到了院牆上方,她手裡端著兩碗熱粥,把其中一碗放在石桌上,自己端著另一碗在對面坐下。
“你昨晚睡得好嗎?”她問。
“還不錯。”沈清玄接過粥碗,碗沿的溫度隔著掌心傳上來,“你呢?”
“睡得很好,柳小七比我先閉眼的。”柳青霜低頭看了一眼膝上的小蛇,柳小七的蛇信懶洋洋地吐了一下,像是在附和。她喝了一口粥,片刻後放下碗,“創始者那邊……還有回應嗎?”
沈清玄搖了搖頭。“網還在運轉,歸墟的波峰確實穩定下來了,我能感應到整個網路的流速比之前均勻了很多,像是一條被重新疏透過的河道。但他留下的那層印記只起了錨點的作用,沒有意識在其中活動了。”
柳青霜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自己的印記留在了輪迴盤裡。這說明他在消散之前就己經想好了。”
沈清玄沒有回應這句話,低頭喝完碗裡的粥,把空碗放在石桌上。柳青霜收了兩隻碗往廚房走,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下,沒有轉頭:“太奶昨天夜裡傳訊過來,說陰山外圍的地眼恢復了正常流速,鎖龍人留下的汙染痕跡正在以每季度約一成的速度消退。她說照這個速度,五到七年之後,陰山支脈就能迴歸到受損前的水平。”
她走進廚房之後,院子裡又安靜下來。沈清玄坐在石凳上把輪迴盤放在膝頭,手指沿著盤面的邊緣緩緩摩挲了一圈,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合一的竹簡和玉佩,將玉佩平放在盤面上。兩件器物接觸的瞬間,盤面中那層灰白色底色微微亮了一下,然後重新恢復了平靜。他確認了那層印記依然穩固地嵌在輪迴盤的結構之中,不會自行消散,也不會對盤面的正常功能造成任何影響之後,將它們收回了懷中。
林秋萍從廳堂走出來時己經換好了警隊的制服,手裡拎著腳踏車鑰匙。她經過石桌旁時在沈清玄面前站了一瞬,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確認他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不少之後,沒有說多餘的話,只說了一句:“今天回來的時候捎一把新茶,昨天那罐見底了。”她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車鈴聲在巷口響了兩下便遠去了。
這一天過得比沈清玄預想的平靜。上午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將剩餘的三道創始者留下的意念烙印逐一翻閱了一遍,用筆墨將前兩道的資料節點和網路結構圖重新謄錄在幾卷新的黃紙上,裝訂成冊放進書櫃深處。第三道烙印他沒有謄錄,那枚包含了創始者畢生修行心得的內容己經被他印在了天師印深處,像一顆被埋進土壤的種子,在他日常的修行中會自然而然地慢慢吸收、轉化、生長,無需特意去翻閱。
下午胖子在火鍋店裡忙活。新鍋底的口碑傳得很快,昨天一天就賣出了比預計多一倍的量,他提前發訊息說今天回來得晚些,讓沈清玄自己解決晚飯,別餓著。沈清玄去巷口買了一碗素面回來吃,吃完後繼續在書房裡整理這段時間積攢的筆記和草稿,把那些隨手畫在邊角料上的地脈感應資料按照日期歸攏整齊,標註清楚。
天色擦黑的時候,他從書房出來在院中站了片刻,活動了一下坐久了有些發僵的肩背。春末的傍晚己經有了初夏的徵兆,風中的涼意正在變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熱而潮溼的觸感。他注意到梧桐樹樁上那叢新芽的葉片之間又冒出了一個極細小的嫩尖,應該過不了多久就會長出第七片葉子。
他正站在樹樁邊看著那點嫩尖出神,忽然感覺到巷口的方向傳來一道熟悉的氣息。那氣息不像往日林秋萍推著腳踏車拐進來時的那種輕快,也不像胖子拎著菜兜子大步邁進來時的敦實,而是一種乾枯的、被反覆晾曬過太久之後失去了水分的陳年布料的氣息。他在感應到的一瞬間就辨認出了源頭,但那個人的氣息比上一次在網心感應到的時候弱了太多。
沈清玄沒有停頓,轉身走向院門,拉開虛掩的木門,站在門檻內側。巷口的路燈剛剛亮起來,光線還帶著入夜時特有的那種昏黃的虛浮感,燈下站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身形瘦削,面容比沈清玄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枯槁,下頜骨的輪廓透過鬆弛的皮膚清晰地凸出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之後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外殼。他的目光落在沈清玄身上,沒有怨氣,沒有鋒芒,只是看著。
血衣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