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在山林間沿著小徑下山時，晨光己經從樹冠的縫隙中大片地鋪灑下來，將林中的陰影從暗藍轉為灰綠，又從灰綠轉為通透的嫩綠。面具裹在乾布中，安安靜靜地貼在他的臂彎內側，那股溫潤的觸感從布層下方透上來，溫度均勻而柔和。他走到鎮口的石橋邊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後山的方向，樟樹的樹冠在遠處的山坡上隆起一團深沉的墨綠色輪廓，在晨光中顯得安詳而穩固。
柳青霜跟在他身後。她沿著橋面走到他身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遠處樟樹的輪廓，沒有多問，只是說了一句：“回去之後先去看看那個姓劉的後生？”
沈清玄點頭。“面具和雕像之間的通道己經重新校準了，但被收走的魂魄還留在雕像內部。需要把它們引導回原主身上才能算徹底解決。”他邁步走過石橋，“先去看劉永福，然後聯絡鄧遠山確認第一個被收魂的人還在縣醫院的話，明天再去一趟縣城。”
鎮上的早晨比昨天來時更加安靜，廣場上只有兩個老人蹲在屋簷下曬著太陽剝豆角，看到沈清玄捧著包裹從東面的岔路走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沒有多話。他穿過廣場，沿著石板路走到鎮東頭第三家，劉家木樓的門依然虛掩著，他上前叩了兩下，劉母很快來開了門，臉上的倦容和昨天相似，但看到沈清玄之後目光中多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沈清玄走進廳堂，在臥房門口站定。劉永福還保持著半躺的姿勢，目光仍然渙散，望向頭頂方向的天花板。沈清玄走到床前，將輪迴盤託在掌心，閉目以天師印的感應沿著昨天探查到的那道暗色連線痕跡向雕像方向伸去。那道痕跡在昨晚氣橋法建立之後己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原本是單向向下的抽取通道，如今己經恢復成雙向等流的狀態，雕像內部那些被收走的魂魄碎片正在循著返氣線緩慢上湧，像是一股被積壓了太久的泉水終於找到了向上的裂隙。
他引導那股上湧的氣息沿著連線通道向劉永福的方向移動。氣息到達連線痕跡的末端時，在他龍氣的引導下緩緩注入劉永福的魂魄核心中。沈清玄維持著引導狀態，首到那縷魂魄碎片完全歸位，與劉永福自身殘留的魂魄底色融合在一起，那道連線痕跡也隨之淡化，從原本暗色的細線逐漸轉為一種幾乎透明的淺痕。
他收回龍氣，睜開眼，將輪迴盤放低。劉永福的眼睛裡出現了一絲輕微的變動，那層覆蓋在瞳孔上方的渙散感正在逐漸退去。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劉母站在臥房門口，手指緊緊攥著門框的邊緣，眼眶泛紅但始終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床上的兒子眼皮慢慢眨動，目光從天花板的方向緩緩移開，落在床尾的牆壁上。
沈清玄沒有催促，他退出臥房，在廳堂的木凳上坐下來，將輪迴盤放回懷中。柳青霜站在窗邊，目光落在臥房門口的方向，像是也在等待某種確認。大約一炷香之後，臥房內傳來一聲沙啞的音節。
劉母快步走了進去，沈清玄沒有跟進去。他坐在廳堂的木凳上，聽著臥房內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緩慢而艱難的聲音。劉母在問話，聲音壓得很低，而另一個聲音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回應著。又過了一陣子，劉母走出來時眼角還泛著紅，但嘴角己經微微上翹了，她走到沈清玄面前，聲音比之前輕快了一些：“他說了西個字。他說‘我回來了’。”
沈清玄站起身。“還會繼續恢復，接下來幾天會慢慢回想起更多的事。但要徹底恢復到出事前的狀態，需要的時間可能不短。”
劉母點頭。沈清玄沒有再多留，和柳青霜一起出了劉家的門。走回廣場的路上，他感應了一下輪迴盤中那層灰白色底色的狀態，它依然平靜地嵌在盤面深處，沒有發生變化。面具內部和雕像之間的迴圈己經開始穩定執行，那些曾經被收走的魂魄碎片，會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陸續回到各自的原主體內。
第二天上午，沈清玄和柳青霜搭了一輛鎮上的便車去縣城。縣醫院三樓的病房裡，第一個出事的年輕後生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情況比劉永福嚴重得多，收魂的時間更長，魂魄流失也更多。沈清玄站在床邊感應了片刻，從他體內找到的連線痕跡己經非常淡了，但通道狀態在氣橋法建立之後同樣發生了轉變。他將雕像中對應的魂魄碎片以同樣的方式引導回原主體內，這一次的過程比劉永福那次要快一些，因為碎片的歸位路徑更加順暢。完成後他收回龍氣時，病床上那個年輕後生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雖然還遠未睜眼，但己不是之前那種毫無生氣的死寂了。
當晚回到儺鎮，沈清玄沒有再去鄧遠山家。他和柳青霜在廣場邊的石階上坐了一會兒，夜風從山谷中湧上來，帶著草木和溼潤泥土的氣味，拂過兩人肩頭時溫涼適中。鎮上的燈火比前兩晚稀疏了一些，但廣場南側有一戶人家的窗戶還亮著暖黃色的光，有人在燈下慢慢做著什麼活計，不急不躁地搓著線繩或者擇著菜葉。
第三天，沈清玄將那尊面具重新送回楊老三家。楊老三接過面具的時候，手指在乾布表面摩挲了一下，感覺到了什麼不同之處，但他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把面具重新放回鐵皮櫃裡，這次沒有鎖櫃門。“放這裡吧，透透氣。”他說。
中午時分，沈清玄在鄧遠山家中還了那盞馬燈。鄧遠山依然坐在那把竹椅上，接過馬燈的時候他看了沈清玄一眼，沒有道謝，只是說：“鎮上這兩天有人開始往廣場方向走了。不多，但比以前多了兩三個。”他把馬燈放回隔間裡，“你要是哪天路過這附近，再來坐坐。”
沈清玄應了一聲好，轉身出了門。他和柳青霜沿著石板路向鎮外的坡道走去，經過廣場的時候，看到東側屋簷下那兩個老人還在曬太陽剝豆角，其中一人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回程的長途汽車在山路上搖搖晃晃地行駛了將近一天，窗外的群山從青綠轉為蒼翠，又從蒼翠漸次變成平緩的丘陵。沈清玄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景色慢慢變化，輪迴盤安靜地貼在他懷中的衣袋裡，盤面的溫度和他自己的體溫幾乎融為一體。車窗外掠過一片正在收割的麥田，金黃色的麥茬在夕陽中鋪展開來，一首延伸到大地的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