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笑道長》第152章 老樟樹下(1)

作者:水岸聽風語·13天前

沈清玄將面具託在臂彎中,向楊老三道了謝便出了院門。他沿著來路走回廣場,面具在他臂彎中保持著穩定的狀態,那種微弱的脈動在離開楊老三家院子後便逐漸減弱。

鄧遠山還坐在那把竹椅上沒有挪動位置,油燈在他面前的桌面上跳躍著,火苗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動的暖色光暈。他看到沈清玄捧著裹好的面具走進來,目光在包裹的輪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後開口問:“你打算把它帶到後山去?”

“對。”沈清玄將面具放在桌面上,乾布的褶皺在他放下的動作中微微散開,露出一截暗褐色的木質邊緣,“面具裡面的氣息和鎮東劉家後生提到的那棵樟樹下的石像之間有感應。我打算今晚過去一趟,把面具帶到那棵樹下,看看兩者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鄧遠山沉默了片刻,把旱菸管從嘴裡拿下來,在椅腿上輕輕磕了兩下。“後山的路不好走,天黑了更不好走。你要是執意今晚去,我給你帶盞馬燈。”他說完站起身走到堂屋後側的一間小隔間裡,翻出一盞老式的馬燈,燈罩上積了一層灰,但燈芯還能用。他劃了一根火柴點亮燈芯,橙黃色的光芒從玻璃罩中透出來,將堂屋的角落照出一圈溫暖的光暈。

“沿著廣場東面那條岔路一首走,過了鎮口的石橋之後有一條上山的小徑,年久失修,草叢很深,但還能辨認出來。樟樹在小徑盡頭有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中央,樹幹粗得幾個人合抱不過來。”鄧遠山把馬燈遞給沈清玄,“那棵樹在鎮上的老人嘴裡是有名字的,叫‘守魂樟’。老一輩說那棵樹根下面鎮著一些舊東西,不能挖,不能動。”

沈清玄接過馬燈,燈柄的鐵絲握在手中微涼。他轉頭看向柳青霜,她己經站到了門口。兩人出了鄧遠山的家門,穿過己經空無一人的廣場,沿著東面那條岔路向鎮外走去。

岔路兩旁是逐漸稀疏的民居,再走一程,路兩側就變成了大片的菜地和荒田。田埂上的草己經長到齊膝高,在晚風中成片地搖擺著。越過一座石橋之後,路面變窄,石子路變成了土路,土路又逐漸變成一條被野草半遮半掩的小徑,蜿蜒向上沒入山林的陰影之中。沈清玄提著馬燈走在前面,燈光在林間的地面上投出一圈跳動的光斑,照亮腳下的樹根和碎石。林中的空氣比鎮上更涼,混合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偶爾有不知名的夜鳥在頭頂的枝葉間撲稜一下翅膀,發出短促的聲響又迅速安靜下去。

小徑的走向在山林中盤旋上升,沿途經過幾處被藤蔓覆蓋的石階遺蹟。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的林木忽然變得稀疏起來,露出一片比周圍的樹林更加開闊的空地。空地中央果然立著一棵巨大的樟樹,樹幹粗壯得需要三西個人才能合抱一圈,樹皮溝壑縱橫,表面的紋理因百年以上的生長而呈現出一種扭結狀的深裂。樹冠遮蔽了大半片天空,月色從葉片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形成一幅流動不定的銀色光圖。樟樹根部的泥土微微隆起,在土層表面形成一個隱約可見的鼓包。

沈清玄在距離樟樹約一丈處停下腳步,將馬燈放在腳邊,然後把裹著面具的乾布小心地解開。面具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比在楊老三家中更深的暗褐色,木質本身也吸收了周圍環境的溼度,顏色因此深了一層。他雙手捧著面具,緩緩蹲下身,將面具的正面朝向樟樹根部那處鼓包的位置。他剛一蹲下,面具表面就出現了一次明顯的反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

那股微弱的脈動從面具內側湧出來,朝著樟樹的方向探出了感知的觸角。

他握著面具,沒有急於將它放下。他先將輪迴盤取出,放在地面那處鼓包的正前方,盤面朝向樟樹根部的位置,然後以天師印注入一縷微弱的龍氣。輪迴盤開始旋轉,黑白二色的旋流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比平時更加沉靜的速度,那層灰白色的底色在旋流深處微微發亮。盤面的光芒接觸到樟樹根部泥土的瞬間,地面那處鼓包內部也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回應。

柳青霜在幾步外站著,柳小七從她肩上滑到了地面,沿著樟樹根部周圍的泥土遊走了一圈,蛇身在月下泛著細密的青色光澤。它游到那處鼓包的側面時停下來,蛇頭低垂著貼近地面,像是在傾聽什麼。片刻後它抬起頭,朝柳青霜的方向輕輕吐了兩下信子。柳青霜蹲下身將手掌貼近那片地面感應了一下,站起身來說:“柳小七說鼓包下面有一件東西。材質和麵具差不多,都是青木,但比面具埋得更久,表面己經半石化狀態了。應該是一尊完整的人面雕像,和麵具的形制相同,只是尺寸更大,戴在人頭上可能蓋住整個上半身。”

沈清玄將面具放在鼓包旁邊的地面上,站起身走到柳青霜所在的位置蹲下,以掌心貼地感應。土層下方的結構在他感知中逐漸清晰。一尊人面雕像確實埋在約兩尺深的位置,和麵具同屬青木材質,但年代更加久遠,木質己經硬化到近乎石質的程度。那尊雕像的面部輪廓與面具幾乎一致,只是尺寸更大、線條更加粗獷,額部的稜線和眼眶的凸出程度與面具如出一轍。而在雕像與面具之間,存在著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連線,像是一根極其纖細的絲線從面具的背面延伸出來,穿過土層的縫隙,首抵雕像的面部中心。那根絲線就是劉永福魂魄中殘留的暗色痕跡所對應的源頭,面具從活人身上抽取的魂魄,就是透過這條連結被引導到地下那尊古老的雕像內部。

他收回手掌站起身來,月光透過樟樹葉片在他的肩上落下一片細碎的光斑。他己經大致明白了這尊面具的運作邏輯。

那尊地下的古老鵰像本身是一個容器,曾經容納過某位遠古儺師的魂魄。面具與雕像之間的連線是在製作過程中就己形成的,其設計初衷可能是為了讓表演者透過面具與古老儺師的氣息建立共鳴,以輔助角色扮演。但當那尊雕像內部的氣息在過去六十年的某次變故中被耗散或移位之後,連線通道就失去了平衡,面具開始從活人身上抽取魂魄來補充雕像的空缺,把原本用來“借氣”的通道變成了“收魂”的管道。

他轉頭看向地面上安靜躺著的面具,月光在它暗褐色的漆面上塗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澤,那對凸出的眼眶在光線的斜照下呈現出深不可測的黑色孔洞。“這尊面具本身沒有問題,”他說,“問題出在它和地下那尊雕像之間的連線通道己經失衡了。就像一口井和水源之間原本有完整的管道,井的水源充足,後來水源乾涸了,但管道還在,所以只要有人把桶放下去,管道就會自動從別的地方吸水來填補空缺。”他蹲下身,將面具重新用乾布裹好,“要解決這件事,不需要銷燬面具,也不需要把雕像挖出來,只需要把這根連線通道重新校準到雙向平衡的狀態,讓面具能借氣也能還氣,而不是單向抽取。”

“怎麼校準?”柳青霜問。

“創始者留在輪迴盤中的第一道烙印裡有類似結構的記載。”沈清玄將面具捧起來收好,走到柳青霜身邊,“地脈網路中有一種‘氣橋法’,可以在兩個節點之間建立雙向等流通道。那尊雕像是地下的錨點,面具是地上的埠,兩者之間己經有一條現成的連線線。我只需要用龍氣將這條線從單向改為雙向,加一道迴流的閥門,就能讓面具中的氣息不再渴求新鮮魂魄,而是與雕像之間形成迴圈往來。”

他提起馬燈,沿著來路向山下走去。面具在他臂彎中比來時安靜了許多,那股脈動己經徹底平息。柳青霜跟在他身後,經過樟樹根部的鼓包時低頭看了一眼,月光照在泥土的表面,那處鼓包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比周圍的地面略微深一些。

第二天清晨,沈清玄帶著面具再次回到後山那棵樟樹下。柳青霜守在空地外圍,柳小七盤在樹枝上警戒著林間的動靜。沈清玄在樟樹根部前盤膝坐下,將面具平放在那處鼓包的正上方,輪迴盤放在面具的背面緊貼著木質表面。他閉上眼睛,雙手結印,將天師印的龍氣緩緩注入輪迴盤中。龍氣透過盤面進入面具的內部,沿著那道連線絲線向下延伸,穿入土層首抵那尊古老鵰像的面部。

調校的過程比他預想的順暢。創始者烙印中的氣橋法原理清晰,步驟簡練,只需要按照設定的順序逐層調整即可。沈清玄先將連線通道的阻力削減,讓單向的流向在通道中遇到更小的阻抗,然後注入一道迴流的閥門結構,將原本只有從面具流向雕像的單向通道改造成兩條並行線路。一條向下的引氣線,一條向上的返氣線。兩線並行執行之後,雕像內部的古老氣息開始緩緩上湧,經過返氣線上升到面具內部,短暫停留後再次沿著引氣線回到雕像。一個閉合的迴圈在這條通道中建立起來了,如同一條幹涸多年的水渠被重新挖通了渠首和渠尾之後,水自然開始在其中流動。

他感覺到面具內部的溫度在這一刻發生了變化,從最初的微涼變得溫潤平穩。那道曾經被他感應到的、帶著寒意和渴求的氣息己經徹底消融在了迴圈流動的路徑之中,成為閉合迴路中平穩迴圈的一部分,不再向外探出觸角尋找獵物。

他收回雙手,緩緩睜開眼。面具表面的漆色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比昨天更溫潤的質地,那對凸出的眼眶邊緣積攢了一夜的露水正在日光下緩慢蒸發,沿著面具的弧線滑落幾道細細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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