儺神廟的後殿比前殿小得多,只有一間堂屋的大小,屋頂的瓦片有幾處破損,光線從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塊狹長的亮斑。地面鋪著老舊的青磚,磚面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邊緣處有幾行新鮮的腳印,腳印不大,鞋底紋路清晰,應該是幾個月前那兩個出事的人留下的。後殿正中央是一張供桌,桌上空無一物,但桌面的積灰比周圍薄,曾經放過什麼東西又被移走了。供桌後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布質神像,畫像中的神祇身穿紅袍、頭戴高冠、手持一支毛筆,面目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
沈清玄穿過供桌側面的通道走進前殿。前殿的空間大得多,正中央是一座石砌的神龕,約一人多高,龕門敞開著,龕內分為三層隔板。底層放著幾尊己經開裂的木雕小像,中間層擺著幾本泛黃的戲班冊子和幾盞舊油燈,頂層空蕩蕩的,只有一段被剪斷的紅繩搭在隔板的邊緣上,像是曾經纏繞著什麼東西,後來被剪斷了。
“面具不在這裡了。”柳青霜走到神龕前,抬頭看著頂層空無一物的隔板,“紅繩被剪斷了,應該是出事之後鎮上的人來取走了。”
沈清玄走到神龕側面,蹲下身觀察地面。青磚上果然有幾道拖拽的痕跡,痕跡從神龕前方一首延伸到後殿的方向,應該是什麼東西被從高處的隔板上取下來之後拖著走了一段路。他順著拖痕走到後殿,拖痕在供桌前方的位置消失了,那裡有一片比周圍更乾淨的磚面,灰塵被抹去的範圍大約有一張椅子面的大小。
“面具被取下來之後放在這裡過。”他蹲下身,將掌心貼在磚面上感應片刻。磚面的溫度比周圍的磚低了一線,殘留著一股極其微弱的陰涼氣息,被長時間存放過某種帶有寒意的物件後磚石吸收了部分溫度。那股陰涼氣息中,他隱約捕捉到了一絲和輪迴盤中創始者殘留下的灰白色底色有某種相似之處的東西,但又不盡相同。
柳青霜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柳小七從她肩上滑下來游到磚面上,蛇頭低垂著沿著那片乾淨磚面的邊緣緩緩繞了一圈,然後昂起頭對著供桌的方向輕輕吐了吐信子。“柳小七說這上面有一股很老的氣味,不是人的,也不是動物的。”
沈清玄站起身。“面具被拿走之後應該還在鎮上,估計是被某戶人家收起來了。鄧遠山應該知道在哪。”他轉身朝後門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他己經大致確認了兩件事:第一,那尊面具內部確實寄居著某種古老的氣息;第二,這道氣息的根源不在儺神廟裡,而應該在劉永福提到過的後山那棵老樟樹下。
穿過窄巷回到廣場時,天色己經偏西了。鄧遠山還在那把竹椅上坐著,油燈己經換了新油,火苗在燈芯上穩穩地跳動著。他看到沈清玄回來,把插在腰帶上的旱菸管重新抽出來含在嘴裡,沒有點,只是等著沈清玄開口。
“面具被誰拿走了?”
“鎮北的楊老三家。”鄧遠山吐出菸嘴,聲音平靜,“出事之後鎮上的青壯年一起決定把面具從廟裡請走,放到有人住的屋裡看著,免得再有人半夜去偷戴。楊老三以前在戲班裡當過掌班,膽子大,願意收著。但收了一個多月之後他也開始睡不安穩了,說夜裡總聽到有人在堂屋裡走路,起來看又什麼都沒有。現在他把面具鎖在了一樓雜物間的鐵皮櫃子裡,鑰匙他自己帶著。”
“楊老三家在哪?”
“鎮北面最後一家,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棗樹。”鄧遠山說完重新把菸嘴含回嘴裡,像是己經把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沈清玄出了門,和柳青霜一起沿廣場北側的路繼續向北走。路越走越窄,兩側的房屋也越來越低矮,有幾間己經塌了屋頂,只剩下幾面山牆還立著,牆根處長滿了密密匝匝的野草。走到路的盡頭時,果然看到一株歪脖子棗樹立在院牆外面,枝條上掛著幾顆青澀的小棗,在暮色中泛著灰綠色的光澤。
院門虛掩著,沈清玄推門進去,院子不大,牆角堆著幾隻陶缸,屋簷下掛著一串幹辣椒。堂屋裡亮著燈,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正坐在矮凳上擇一把豆角,聽到門口的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警覺地掃過來。
“你是鄧老師那邊的人?”他的聲音比鄧遠山粗一些,帶著一種長期沒和人說太多話的乾燥感。
沈清玄點頭。“我想看看那尊面具。”
楊老三沒有多問,放下手裡的豆角,站起身從腰間摘下一把銅鑰匙,走到廳堂西側的雜物間門前開啟鐵鎖。沈清玄聞到一股和儺神廟後殿相似的陳年氣息從門縫中滲出來,比廟裡的更濃。楊老三拉開鐵皮櫃的門,櫃內用舊棉被墊著,中央端正放著一尊暗黑色的木雕面具。
面具比沈清玄預想的大一些,約莫成人面部的一倍半左右,木質深沉,表面的漆色己經因年久而呈現一種近乎啞光的暗褐。面具的輪廓方正而粗獷,額頭處雕著兩道隆起的稜線,眼眶深陷,瞳仁的位置鏤空成兩個圓孔,邊緣凸出,正如劉母轉述的那樣。
雙眼是凸出來的,如同某種猛獸將視線釘在獵物身上時的形態。面具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介於威儀和凶煞之間的弧度,讓人分辨不清那到底是笑還是獰。
沈清玄在鐵皮櫃前蹲下,將輪迴盤託在掌心,以天師印的微光緩緩靠近面具表面。盤面的黑白二色在靠近面具的過程中出現了極其明顯的遲滯,有什麼東西從面具內部向外探出了一絲觸角,輕輕碰了一下盤面的邊緣,然後又縮了回去。那一瞬間,他感覺到面具內部確實棲息著一道古老的氣息,是一段被反覆強化、反覆記憶之後自行擁有了某種微弱知覺的意念,如同一段被誦讀了千萬遍的文字,最終在紙張之外擁有了屬於自己的迴音。
他收回輪迴盤,站起身。“這面具裡面的東西很老了,比光緒年間的記錄還要早。它在休眠,但還有被喚醒的潛力。”他轉向楊老三,“這面具暫時不要鎖在櫃子裡了,鄧遠山建議過要開門透氣,密閉空間會助長裡面氣息的積累。您要是信得過我,這三天我把面具帶走,放到後山去處理。”
楊老三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點了點頭。他親手把面具從櫃中捧出來,用一塊乾布裹好,交到沈清玄手中。面具的分量不重,但入手之後,沈清玄感覺到掌心傳來一陣極為細微的脈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