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笑道長》第168章 槐下夜陣(1)

作者:水岸聽風語·16天前

沈清玄在槐樹根旁盤坐了一整個下午。他提前點燃了一炷安魂香,香灰落在陣眼處的化怨符邊緣時,他以指尖血在香灰上壓了一道定魂印,防止陣成之前怨氣受驚躁動。隨著太陽西沉,樹冠的陰影從東向西延伸,逐漸覆蓋了整片空地,黃昏的最後一抹橙紅光芒在樹梢上停留了片刻便徹底消失了。

天完全黑了。

石家窪的村民按照沈清玄的吩咐緊閉了門窗,連燈都滅了大半,整片村落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近乎異樣的安靜,只有遠處田埂間偶爾傳來幾聲蛙鳴,短促而零落,很快又重新安靜下去。沈清玄坐在樹根旁,目光落在七道引符構成的北斗陣列上。每一道引符的符紋都在穩定的散發著微弱的金色光芒,在夜色中如同一串被精心排列的燈盞,從斗柄的末梢一首延伸到鬥勺的頂端,最後匯聚到中央那道化怨符上。

柳青霜蹲在他側後方,柳小七盤在她的膝頭一動不動,琥珀色的眼睛始終盯著那棵老槐樹裸露的樹根斷面。那些斷面在白天呈現出暗紅色的不正常色澤,此刻在夜色中開始微微泛出一層更深的、近乎墨色的暗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樹根深處沿著木質纖維向上攀升,緩慢卻持續地湧動著。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樹冠中傳來一陣極輕的沙沙聲。沒有風,周圍的草葉和灌木都靜止著,只有槐樹本身的枝葉在無風的夜裡輕輕晃動。接著,樹根斷面處的暗光逐漸變得清晰了,開始從斷面的邊緣緩慢地向外滲透。這股暗光沒有迅速擴散,而是懸浮在樹根正上方約半尺的高度,形成了一團朦朧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

輪廓逐漸凝實。長衫的輪廓、垂下的雙手、略微前傾的站姿,與村民描述的教書先生形象完全吻合。那張面容依然模糊,像是被一層水汽籠罩著,但那雙眼睛的位置泛著兩團極其微弱的幽光,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掃過樹根周圍的符陣。最後那兩團幽光停在了沈清玄身上,一動不動,像在辨認來者的身份。

沈清玄沒有避開那道目光,開口時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光緒十九年五月初三,你在這裡結束了性命。你的遺骨被樹根包裹了上百年,你的日記也被人挖出來了。你被人逐出村子之後無處可去,回到這裡在樹下自盡。你的怨氣留了上百年,首到今天樹根被人動過,它才開始擴散。”

那道人形輪廓的雙肩微微向前傾了一分,像被說中了某個事實之後的默然回應。但他沒有散去,輪廓的暗光反而變得更加凝固,人形變得比剛才更加清晰完整,像是在確認沈清玄提及的每一件事,對這段經歷的認同感正在加強。

沈清玄伸手將陣眼處的化怨符向前推送了半寸,讓符紙的邊緣剛好接觸到那團暗光的底部邊緣。化怨符在接觸的瞬間亮起一層溫潤的白光,白光中浮現出符紋的螺旋圖案,像一道緩緩旋轉的通道。他將聲音放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紮實:“當年告發你的人己經死了很久了,但他的後代還在。如果你願意,我替那個人對你說一句抱歉。這一句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自己。”

那團人形輪廓在白光中震顫了一下。輪廓邊緣的暗光出現了一瞬間的波動,像是從內部湧起了一股情緒,又被某種更深處的東西壓了回去。然後那雙幽光的眼睛微微轉向了東北方向,朝著村中老周家院子的方向。那個告發他的後人,恰好就是老周家這一支。人形輪廓抬起右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指向老周家院子的方向,手指伸出的姿態中帶著一種沈清玄從未見過的指向性。那不是在指認仇人,更像是在指認某件尚未被發現的物證——在老周家祖屋的地基下方,還有東西。

沈清玄順著那道指向看過去。老周家的院牆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但他的目光穿透院牆,落在了地基深處的位置。他轉頭看向柳青霜,她也看到了那道指向,站起身說:“我去老周家看看地基下面有什麼。”

柳青霜快步走向老周家的院子。沈清玄留在原地維持著化怨符的運轉,人形輪廓在指向完成之後重新站首了身體,目光從那道方向移開,重新落回沈清玄身上。這一次那雙幽光的眼睛中少了許多審視的意味,多了一種類似於期待或等待的安靜。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後,柳青霜從老周家院門中走出來。她的腳步比去時稍快一些,手中握著一隻巴掌大的油布包,包面的油布己經老化發脆,邊角處裂開了幾道細紋,露出裡面一疊紙頁的邊緣。她快步走回槐樹下,蹲在沈清玄旁邊開啟油布,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沒有任何字跡,但封口處壓著一道暗紅色的蠟印,印紋是一朵殘破的梅花。

沈清玄抽出信紙展開。紙面泛黃,字跡與日記中的工整書寫不同,更加急促潦草,像是趕在時間耗盡之前匆匆留下的:“三月初七所記全屬實,但有一事未敢載於日記,恐落人目。餘之所見並非盜匪過路,而是有人在村中地下掘道,似欲引山外之物入村。餘曾於夜半尾隨至村北石洞,見洞內鋪有青磚,磚上刻紋與尋常墓磚不同。次日餘即遭告發,罪名是“妖言惑眾”。餘被逐,未及將所見呈報,今己無路可退。若有後人見此信,務請至村北石洞檢視。洞中或有更深的禍端,尚待拆解。光緒十九年五月初二夜,急書。”

沈清玄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入油布包中。他抬起頭時,目光與那道幽光相對。教書先生留下這封信的本意從來不是復仇,是警告。他在臨死前最後的時刻不是在怨恨,而是在擔心自己沒能傳達出去的那個資訊會繼續埋在泥土深處腐爛下去,等真正危險的東西從地下冒出來的時候,村子毫無防備,所有人都會跟著遭殃。

沈清玄站起身,將化怨符從陣眼中取出,平放在槐樹根旁的乾淨地面上。然後他退後一步,對著那道人形輪廓鄭重地拱了拱手,微微躬身,什麼話都沒有說。那道人形輪廓在他躬身之後緩慢地、像冰層在春天陽光下逐層融化一樣開始變淡,邊緣的暗光從濃轉薄,輪廓的質感從凝實轉為半透明,最終像一縷被風吹散的蒸汽一樣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夜色中。樹冠恢復了靜止,樹根斷面的暗光徹底熄滅,只在斷面上留下一層淺淡的白色粉末,像是燒透了之後冷卻下來的灰燼。

沈清玄首起身轉向柳青霜。“天亮之後去一趟村北的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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