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沒有離開槐樹。他在樹根旁打坐調息了大約一個時辰，將七曜引怨陣的殘餘法力逐一回收，然後把七道符紙從地面起出摺好，準備帶回處理。化怨符上那片白色粉末在月光下泛著細碎的微光，他將其收集到一張空白符紙中摺疊成紙包收好。做完這一切後東方天際己經泛起了一層灰白色的光，清晨的霧氣從田野上升騰起來，在槐樹巨大的樹冠周圍形成一層薄薄的水氣。
柳青霜從老周家借了一把手電筒和一根鐵棍，將油布包和教書先生的那封信一同收好。兩人沿著村路向北走去。石家窪以北的地勢逐漸抬高，農田變少，雜草和灌木叢生的荒坡越來越多，沿途還能看到一些廢棄的石砌田埂，石頭表面的稜角己經被風雨磨得圓滑，上面長滿了苔蘚和地衣。
走了大約兩裡地，一道低矮的石灰岩斷崖出現在前方。斷崖不高，約莫兩人多的高度，崖面上覆蓋著一層厚密的藤蔓和附生蕨類，藤蔓的莖稈互相纏繞形成一道綠色的簾幕，將後面的巖壁遮得嚴嚴實實。沈清玄走到斷崖前，以鐵棍撥開一片藤蔓，藤蔓下方露出一個不規則的洞口，洞口約一人寬、半人高，邊緣的石壁上有明顯的人工鑿痕。
洞口內部的空氣帶著一種封閉了很久之後特有的潮溼沉悶氣息，混合著石灰岩和乾涸泥土的氣味。沈清玄側身鑽進洞口，柳青霜跟在後面，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的洞道中掃出一圈有限的光暈。洞道不長，向內延伸了大約五丈之後便豁然開朗，一個約莫兩丈見方的地下空間呈現在眼前。
手電筒的光照亮了地面。地面上確實鋪著青磚，每一塊磚都被打磨得平整勻稱，磚縫緊密，中間沒有任何填充物。磚面的顏色比普通青磚更深，呈現出一種經過長期煙火燻燎後才會形成的暗褐色調。磚面上刻著細密的紋路，排列整齊，每一塊磚上的紋路都相同，形成一個重複的圖案。沈清蹲下身，將手電筒貼近地面細看那些紋路，發現圖案整體呈現一種疊加的環狀結構，像是某種古老陣法的簡化版刻印，用單線勾勒出多層圓環和連線線，線條流暢而內斂。
柳青霜沿著洞壁走了一圈。洞壁的巖面同樣經過人工打磨，有西塊較大的青石板嵌入壁面中，石板表面各自刻著不同的圖案。她在東南角那塊石板前停下來，手電筒的光束在石板表面來回掃了兩遍。“第一塊刻的是一個人形輪廓，雙手抬過頭頂，像是在託舉什麼東西。第二塊刻的是地面上的青磚紋路放大版，環環相扣。第三塊刻的是一隻眼睛，眼部下方有一道波浪線。第西塊……”
她的聲音停了一下。沈清玄走過去看向東南角第西塊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簡單的符號，符號中間鏤空，隱約可見後來人用銳器劃出的新刻痕，覆蓋在原有的圖案之上，筆鋒尖銳，像是在匆忙中留下的標記。他蹲下身打量那道新刻痕，它不像是在試圖破壞原圖，更像在原有符號的基礎上追加了一條指向性的線條，線頭指向洞頂方向。
沈清玄抬起頭，手電筒的光束沿著那道線條的指向向上移動，在洞頂巖面的中心位置停住了。洞頂的巖面上有一處顏色比周圍淺的區域，大小和手掌接近，呈不規則的橢圓形。他取出一張空白符紙，以指尖血在符紙表面畫了一道顯形符，然後將符紙貼在洞頂那處淺色區域的下方。符紙亮起的微光在洞頂巖面上鋪開，將那處淺色區域表面覆蓋的一層薄薄的鈣質沉積物映照得半透明，露出了下面的東西。
那是一段青木片。和石門坳的碎片材質相同，尺寸略小，但表面的紋理和弧形紋路幾乎完全一致。它被橫向嵌入岩層中，露出約莫一寸長的邊緣，邊緣上刻著半道弧線。沈清玄以銅錢劍的劍尖輕輕探了一下那片青木的邊緣，確認它沒有和周圍的岩層完全膠合在一起，還有活動的餘地。他緩緩轉動劍身，將青木片從岩層中沿著嵌入的方向緩緩取出，青木片鬆動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迴響，像是一道鎖簧被撥開。
木片完全脫出的同時，地面上的青磚紋路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光暈閃動，像是整間石室內部的氣壓發生了微調。柳青霜後退半步蹲下身以手掌貼住地面，柳小七從她肩上滑落，蛇身平貼在磚面上，蛇信輕輕吐了一下。
柳青霜抬起頭。“地面下面有空間。磚縫之間有空氣在緩慢流動，是從下方往上方流通的。這層青磚不是地面，是一層頂蓋。”
沈清玄蹲下以銅錢劍的劍尖探入青磚之間的縫隙中，試探性地向下壓了壓。磚面微微下沉了約莫一分，下面確實有空隙，像是被架空的結構層。他沿著一列磚縫依次試過去，在第一排和第五排磚塊之間找到了一條橫向的接縫，接縫的走向與青木片邊緣的半道弧線完全對應。他把青木片重新嵌入那塊磚縫對應的插槽中，順時針旋轉了約莫一寸，然後只聽見一聲乾澀的滑動聲，地面中央那一排青磚向內收縮了約莫一根手指的寬度，露出了一條狹窄的縫隙，縫隙中湧出一股比洞內空氣更涼、更沉的潮溼氣流，帶著混合了沙土和地下暗河特有的氣味。
手電筒的光束從縫隙中照下去，隱約可以看到一條傾斜向下的石階。臺階表面覆蓋著一層極薄的青灰色沉積物，像是長期被緩慢滲水浸潤後留下的礦物層。沈清玄將青木片收好，站起身來，將銅錢劍橫握在手中。
“下面還有一層。教書先生當年跟蹤到這裡的時候，看到的應該就是這條通道。他看到了青磚和刻紋，但沒有繼續深入。他在信中說的“禍端”還在更下面。”他轉向柳青霜，聲音不高但在洞中形成了清晰的迴響，“我走前面，你跟後。石階可能有年頭了，踩穩再落步。”
他將手電筒的光束調亮，照亮了那一條向下延伸的石階入口，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