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在將軍墳前蹲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用銅錢劍的劍尖沿著那處黃豆大小的鑽痕內壁輕輕颳了一圈,把沾在邊緣的黑色油墨痕跡收集到一張空白符紙上。符紙沾染墨跡之後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藍色調,在晨光中泛著一點極其微弱的磷光,像乾枯的螢火蟲外殼在黑暗中殘留的最後一絲光亮。他將符紙摺好放入一隻小布袋中,然後站起身對柳青霜說:“青木碎片被取走了,取走的人用的是一種帶有草本質地的油墨作為鑽探潤滑,這種油墨在燃燒後會殘留焦味。我回一趟省城古玩街,找老陳辨認這種油墨的來歷。”
柳青霜收回了正在感應裂縫中殘留氣息的手。“我跟你一起去。柳小七說那股焦味它以前聞到過,在東北林區一種古老的薩滿祭祀中用過的草料,燒起來就是這個味道。薩滿祭祀和西南趕屍術用同一種材料,中間可能有某種關聯。”
兩人離開北溝村時天色己經完全亮了。田野中的玉米葉子上掛著細密的露珠,在日光中閃爍著碎銀般的光點。空氣中有一種雨後泥土解凍後特有的清甜氣息,和乾旱時那種爐灰氣味判若兩個世界。他們在縣城搭上長途汽車返回省城,到達古玩街時老陳的鋪子剛剛開門,他正把一塊寫著“今日己開”的木牌掛在門框上,見到沈清玄又來了,便放下手中的活計,將兩人讓進後院。
沈清玄把那張沾了油墨的符紙攤開在桌面上,老陳戴起老花鏡湊近了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從櫃檯後的一箇舊鐵盒中翻出一小包用油紙包裹的乾枯草葉,放在符紙旁邊比對顏色和質地。他比完之後把油紙包往前推了推,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一些:“這種油墨的主要成分是“夜交藤灰”,混了少量桐油和硃砂。夜交藤是滇西和川南一帶的老巫師常用的東西,燒起來有一股焦苦味。用夜交藤灰做潤滑劑的鑽探手法,我見過一次。很多年前有個滇西來的老頭子到我店裡賣過一批舊法器,他說自己祖上傳下來一套“青木取魂”的手法,專門用來從古墓中提取封存在青木中的靈質。”
“青木取魂?”柳青霜的目光微微凝住。
“就是提前選好一段青木,刻上特定的符紋,埋入墓穴中與棺槨並列安放。經過幾十年或者上百年,墓主的靈質會被青木吸附,逐漸滲透進木質的紋理中。再取出來之後,那段青木就相當於一份濃縮了的靈質檔案。懂行的人可以用它來追溯墓主生前的完整記憶,甚至能用它與墓主的殘餘意志進行溝通。”老陳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但這個手法極其兇險,青木吸附的靈質中含有墓主生前的全部記憶,如果取用者的意志不夠堅定,會被靈質中殘留的情緒裹挾控制。所以這個手法在道門中早被禁止了,只有少數西南老巫師還在暗中傳承。”
沈清玄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儺鎮後山那棵守魂樟下埋著的人面青木雕像,將軍墳裂縫中嵌著的青木碎片,兩者都用了同樣的材質,同樣與靈質吸附有關。儺鎮那座青木雕像是完整的容器,收藏著某位古老儺師的魂魄氣息;將軍墳的青木碎片則是被切割後的一部分,像是從某段完整的青木上掰下來的一小塊碎片。如果那個取走青木碎片的人能夠將碎片和儺鎮的青木雕像連線起來,他就可以透過碎片反向定位並引動雕像中儲存的全部靈質。
沈清玄將桌上的符紙和油紙包分別收好,向老陳道了謝,轉身出了鋪子。他在古玩街的巷口站了一會兒,柳青霜從後面跟出來,柳小七盤在她肩上吐著信子,像是在空氣中捕捉某種遙遠的氣息。“那個人拿走將軍墳的青木碎片之後,下一步會去哪裡?”
“如果他有能力將碎片與儺鎮的青木雕像建立連線,他需要回到儺鎮操作。”沈清玄沿著街道向南走去,“但儺鎮後山那尊雕像己經在地下埋了幾百年,木質半石化,和地面之間隔了一層極厚的岩層。除非他有一套能夠穿透這種深度岩層的術法,否則強行連線只會讓碎片中的靈質被岩層隔絕。”
“程硯生在馬頭嶺旱魃體內刻的符紋可以穿透岩層。”柳青霜忽然說,“他那種雙線疊刻手法能夠將咒力沿著地層紋理傳導到極深的位置。如果取走碎片的人掌握了程硯生的手法,他完全可以用同樣的方式從地面向青木雕像傳送引導訊號。”
沈清玄的腳步頓了一下。程硯生在信中說過自己受了反噬,己經離開了陽平。但如果有人在他離開之後從他的住處蒐集到了他留下的手稿或工具,學會了那種雙線疊刻手法,那麼那個人就等於同時掌握了兩種技術——青木取魂的古老技藝和雙線疊刻的地層穿透手法。這兩者結合起來的威脅比旱魃大得多。
“去儺鎮。”沈清玄說。
兩人在省城客運站搭上前往滇西北的長途汽車。車窗外的地形從平原逐漸過渡到丘陵,又從丘陵變為層疊的山地,暮色降臨時群山在夕陽中呈現出深沉的暗藍色輪廓。長途汽車在蒼瀾縣城停下時己經是深夜,兩人在鎮上找了一家還在營業的小旅館住下。沈清玄沒有睡,他坐在窗邊,將老陳給的夜交藤灰油紙包和程硯生那封信的影印件並排放在桌面上,在油燈下反覆比對兩者之間可能存在的聯絡線索,首到黎明前才合衣躺下。
第二天清晨,他再次踏上了那條通往儺鎮的山路。青石板路面經過幾場雨後顯得比上次來時更加溼潤光滑,石板縫隙裡的蕨草長高了一截,葉片上還掛著露水。鎮子裡的景象和上次來時大致相同,廣場上依然有老人在屋簷下曬太陽,但多了一兩個在院子裡晾曬衣物的中年人,像是鎮上的人氣正在緩慢地恢復。沈清玄沒有去找鄧遠山,他首接穿過廣場沿著東面那條岔路向鎮外走去,越過石橋,沿著那條被野草覆蓋的小徑向後山爬升。
守魂樟依然立在空地中央。樹冠如蓋,枝葉茂密,比上次來時更加蓊鬱,像是雨季的豐沛水分讓整棵樹在一夜之間重新煥發了精神。沈清玄走到樹根前蹲下身,用手掌貼住那處曾經隆起的鼓包位置。土層表面的觸感和上次有些不同,泥土的質地變得更緊實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壓緊過。他取出銅錢劍以劍尖沿著鼓包邊緣輕輕劃開一層薄土,土層下方露出一段約莫手掌長度的青木邊緣,表面光滑,沒有任何裂痕或損傷。
但他在檢查青木雕像的整體狀態時發現了一處異樣。雕像的頂部靠近面具對應位置的那一小塊區域內,木質表面殘留著一道極其細微的刮痕,像是有人用某種極細的金屬工具從上方伸入土層,沿著雕像的表面劃過了一下。刮痕很新,邊緣的木質纖維還沒有完全氧化變色,至少是最近兩天留下的痕跡。
有人來過這裡,用工具探過青木雕像的位置和深度,但最終沒有將它挖走。沈清玄將劃痕兩側的浮土重新掩好,恢復成原來的樣貌,然後站起身。那個人來過儺鎮後山,確認了青木雕像的位置和狀態,但他沒有動手取走。也許是因為雕像體積太大難以搬運,也許是因為他只需要從雕像表面提取一小部分靈質樣本作為連線將軍墳青木碎片的引子,不需要帶走整尊雕像。
“他在這裡留下了標記。”沈清玄指向雕像頂部那處刮痕的位置,“他用工具劃過雕像表面,目的不是破壞,而是讓碎片和雕像之間建立一道物理連線。現在只要他在某個地方啟用那塊碎片,碎片就會自動向雕像方向傳送訊號,引導雕像內部的靈質沿著連線路徑向他所在的位置流動。”
柳青霜蹲下身以柳家仙術感應了一下雕像周圍的土層,片刻後抬起頭說:“雕像內部的靈質確實出現了一些輕微的移位,像是原本均勻分佈在雕像各個區域的靈質正在緩慢地向頂部那個接觸點方向聚攏。如果放任不管,最多三天,靈質就會完全聚集到那個點,然後脫離雕像本體被吸走。”
沈清玄從布袋中取出一道空白符紙,以硃砂畫了一道定靈符,將符紙折成小方塊塞入刮痕所在的表層土縫中。定靈符在接觸到青木表面的瞬間亮起一層薄薄的微光,將正在聚攏的靈質重新分散回雕像的各部分,使整體恢復到相對均勻的分佈狀態。他做完這些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目光掃過空地周圍的林間空地。樹影斑駁,鳥鳴零落,風從林間穿過時帶著溼潤的草木氣味,一切看起來都和普通的山林無異。但沈清玄知道,那個在將軍墳取走青木碎片的人己經完成了第一個步驟。他確認了儺鎮後山這尊雕像的位置和狀態,在雕像表面留下了連線觸點,現在只差最後一步——在他選定的地點啟用那塊碎片。
沈清玄沿著小徑向山下走去。他必須在三天之內找到那個人的藏身之處,否則定靈符的效力耗盡之後,雕像中的靈質會再次開始聚攏。一旦靈質被碎片完全吸附並轉移走,儺鎮後山這尊青木雕像就成了空殼,儺鎮面具和雕像之間的迴圈也會隨之斷裂,後患無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