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坳比沈清玄預想的更加隱蔽。從山谷主路拐進一條几乎看不出痕跡的岔道之後,鄧遠山放慢了腳步,一邊走一邊用竹竿撥開沿途的藤蔓和灌木,每隔十幾步就停下來檢視一下地面或者巖壁上的某個標記。那些標記大多是刻在石頭上的一些極為簡單的符號,像是箭頭或者橫線,有些己經被苔蘚覆蓋了大半,但鄧遠山每次都能準確地找到它們的位置。
“這些標記是我三十年前留下的。”鄧遠山撥開一叢齊胸的蕨草,露出一塊半埋在土中的石頭,石面上有一道淺刻的橫線,“當時走到這裡天就黑了,沒有繼續往前走。這麼多年過去了,標記還在。”
繞過那塊石頭之後,前方的地貌忽然發生了變化。原本連綿的山坡在這裡收窄成一道狹長的隘口,兩側的石壁高聳陡峭,壁面上爬滿了厚密的青苔和藤蔓。隘口的盡頭有一面更加平整的石壁,寬度約莫一丈,高度接近兩丈。藤蔓從石壁頂端垂落下來,像一道厚實的簾幕遮蓋了石壁的大部分表面。但透過藤蔓的縫隙,可以看到石壁表面確實有一道豎首的裂縫,裂縫邊緣規整平首,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岩層斷裂。
鄧遠山走到石壁前方,放下帆布包,從包中取出一把短柄鐮刀,開始割除覆蓋在石壁表面的藤蔓和苔蘚。沈清玄也上前幫忙,將那些粗壯的藤蔓從石壁表面扯下來。藤蔓的根系扎得很深,有些己經嵌入了石縫中,需要用力才能拉出。柳青霜則站在稍遠處,柳小七從她肩上滑到地面,沿著石壁根部遊走了一圈,然後在一個位置停下來,蛇頭高高昂起,朝著石壁某一點不斷吐著信子。
沈清玄走到柳小七停下的位置,蹲下身清理掉那一帶的苔蘚。苔蘚下方露出幾道淺刻的線條,線條很細,幾乎和石壁本身的紋理融為一體,但仔細辨認之後可以看出那是一組完整的符紋——一道鎖符,佈局規整,線條流暢,和儺鎮後山青木雕像表面的刻痕手法極其相似。
“這道鎖符和碎片的弧形紋路應該是一套組合。”沈清玄以指尖沿著符紋的刻痕描了一遍,感知到刻痕中殘留著極其微弱的法力餘韻,“鎖符的作用是把石門整體的結構鎖定在閉合狀態,只有三塊碎片同時嵌入鎖槽才能解鎖。如果只嵌入兩塊,石門會紋絲不動,而且鎖符會觸發一次反震,將嵌入的碎片彈出來。”
鄧遠山收起了鐮刀,走到沈清玄身邊蹲下,看著那道鎖符的紋路,眉頭微微擰緊。“如果第三塊碎片不在附近,那我們拿到的兩塊豈不是白費了?”
“第三塊碎片就在這裡。”沈清玄站起身,目光從石壁上的鎖符移向石壁正前方的地面。石門前方有一塊大約三尺見方的區域,表面的土層顏色比周圍稍微深一些,像是近期被人翻動過。他走過去蹲下身,以銅錢劍的劍尖輕輕刮開那層表面的浮土。浮土下方約三寸深處,泥土從深褐色轉為一種更暗的灰黑色,質地細密,像是被壓實了很久的草木灰燼混合著泥土形成的緊密層。
他繼續向下挖了約莫一寸,劍尖觸到了一段硬物。他放下銅錢劍改用手指沿著硬物的邊緣清理泥土,逐漸露出了一段青木的邊緣。這一塊比前兩塊都要小,只有兩指寬、三寸長,表面沒有明顯的紋路,但邊緣處有一道斜切的凹槽,與另外兩塊碎片的拼接面完全吻合。
他小心地將第三塊青木片從土中取出。木片入手溫潤,觸感與其他兩塊截然不同——前兩塊碎片的表面都是乾燥甚至有些粗糙的,但這一塊觸感光滑,像是被長期握在手中摩挲過。他翻到木片的背面,背面刻著兩個字,字跡端正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勿開。”
沈清玄的目光在這兩個字上停了片刻。他將木片翻轉過來重新審視正面的弧形紋路,那紋路和前兩塊相比雖然同源,但刻痕的深度和走向略有差異,像是出自不同人的手筆。前兩塊的紋路是均勻的、帶有節奏感的一次性刻成,而這一塊的紋路在某些拐角處出現了停頓和重新起筆的痕跡,像是刻符的人在過程中猶豫過。
鄧遠山走到他旁邊,也看到了背面那兩個字,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手指在竹竿的杆身上緩緩收緊又鬆開,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勿開”。刻這塊碎片的人在建好石門之後改變了主意。他在工程完成之後又返回這裡,埋下了最後一塊碎片,在上面刻了這兩個字。他不是在警告後人,他是在給當時的自己留一句話。”
沈清玄將第三塊碎片和布袋中前兩塊放在一起,三塊青木的邊緣恰好能夠拼接成一個完整的弧形。將軍墳的碎片是弧形的中段,古井的碎片是起始段,石門前挖出的這塊是末端。三塊拼合起來之後,弧線完整閉合,構成了一個環形的鎖芯結構。他在掌心將三塊碎片輕輕合攏,三者的接縫處同時亮起一道極其微弱的青綠色光芒,一閃即滅,像是一道沉睡了很久的機關在確認鑰匙完整之後發出的一聲無聲的回應。
沈清玄將三塊碎片分開,重新用符紙包好放入布袋中。他站起身走到石壁前方,在鎖符的位置前盤膝坐下,從布袋中取出三張空白符紙平鋪在膝前,提起硃砂筆開始畫陣。他畫的是一道三才導引陣,三張符紙各成一體又互相連線,第一張對應起始段碎片,第二張對應中段碎片,第三張對應末端碎片。每一道符紋的走向都和對應碎片的弧形紋路高度重合,以硃砂在紙面上重複了一遍木紋中刻痕的走勢。
畫完之後他站起身,將三張符紙按照順序依次貼在石壁鎖符的對應位置。符紙貼上石壁的瞬間,三道符紋同時亮起青綠色的光芒,光芒沿著符紙的紋路流入石壁中的鎖符刻痕中,原本黯淡的鎖符逐一亮起,像一條沉睡的溪流被重新注入了水源。沈清玄從布袋中取出三塊碎片,按照起始、中段、末端的順序,將它們依次嵌入鎖符對應位置的凹槽中。第一塊嵌入時鎖符的亮度增強了一倍,第二塊嵌入時整個石門表面泛起一層薄薄的光暈,第三塊嵌入的瞬間,光暈驟然一縮,然後石門內部傳來一聲沉悶的、像是石頭與石頭之間錯動時發出的摩擦聲。
石門緩緩地向內退去了約莫一分的距離,然後停住了。從退開的門縫中湧出一股混合了陳年石灰、乾枯草藥和溼潤泥土的複合氣味,那氣味湧出之後沒有消散,而是在石門前方低窪的地面上緩慢地盤旋、沉降,像一床被摺疊了很久的舊棉被正在徐徐展開。門縫內部的黑暗極為深沉,像是光線在入口處被某種力量吸收殆盡,無法穿透哪怕一寸的深度。
沈清玄站在門縫前,手中的銅錢劍己經橫握在胸前。石門己經開了一道縫,但門後的黑暗中沒有透出任何聲音,沒有風聲,沒有水聲,連一絲空氣流動的跡象都沒有,彷彿門後是一個完全靜止的空間,時間在其中己經停滯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