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笑道長》第177章 影中藏異(1)

作者:水岸聽風語·13天前

沈清玄將那段小字銘文讀完之後沒有立刻放下銅鏡。他翻轉到正面透過鏡面再次打量,這一次他有了一種不同的感知,那層覆蓋在鏡面上的極薄氧化物不再是簡單的銅鏽,像一層被時間打磨過的保護層,把鏡面內部的氣息與外界的干擾隔絕開來。那段小字銘文的作者在臨終前補充說明了鏡中影像的狀態——影己無執念,僅餘一縷留影證明他曾經活過。如果銘文所言屬實,鏡中留存的應當只是一道安靜不動的影像,根本不會主動向外捕捉活人的意識碎片。

他將銅鏡放回桌上,在書桌前坐下,把銘文的全文和小字部分從頭到尾重新抄錄了一遍,在“影己無執念”這五個字下方畫了一道橫線,又在小字末尾“以證餘曾存於此世”旁邊畫了一個問號。柳青霜走過來站在他側後方看著紙上那些字跡,她沒有出聲,但沈清玄感覺到她在小字部分停留的時間比前面的長,目光在那句“鏡面漸生銅綠,影亦漸淡”上來回逡巡了幾遍。

“如果影在不斷變淡,”柳青霜終於開口,“那它應該根本沒有能力去捕捉活人的意識碎片。能捕捉碎片並回放出去的,應該是另一種東西。”

沈清玄將銅鏡重新翻轉過來,讓鏡背的銘文朝上,再次仔細檢視那些被解紋符清理過的字跡。他的目光在整段銘文的範圍內緩慢移動,從第一行的“漢元初三年”一首看到最後一行“以證餘曾存於此世”,反覆看了三遍之後,他在銘文的最後一組字“以證餘曾存於此世”的收筆處停了下來。那組字的最後一橫比前面的筆畫稍微粗了一些,像是刻寫者在收筆時用力略重了一點,在銅鏡表面留下了一道比周圍略深的凹痕。而在那道凹痕的末端,有一個極其細小的、若不是刻意尋找幾乎無法注意到的細微斑點,顏色比周圍的銅面深幾分,形狀不規則,邊緣帶著一種微微扭曲的弧度。

沈清玄取出一塊乾淨的棉布,沾了一點清水,輕輕擦拭那處斑點周圍的區域。斑點沒有因擦拭而脫落或變色,但在他持續擦拭的過程中,斑點周圍的銅面顏色逐漸變淺了一些,露出底下另一層銘文的痕跡。那層銘文字跡更淺、更細,像是被刻寫者刻意壓低了刻痕的深度,使其在正常觀察下幾乎無法被發現。沈清玄放慢動作,沿著那片區域逐寸清理表面銅鏽的殘餘,將那道隱藏的銘文逐字顯現出來,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葬前一日,有客攜一面舊鏡來見,欲以鏡換鏡。餘未許。客去後餘覺此鏡背面有異,疑似被刻加了什麼,但無暇查證,匆匆入葬。”

沈清玄將那段隱藏的銘文抄錄到紙上,與前面的銘文並排放在一起。原來的銅鏡在入葬前被人動過手腳。那個攜舊鏡來見的客人在他拒絕交換之後,趁他不注意在鏡背隱蔽處刻加了某種東西。墓主在察覺異常之後己經來不及處理,只能將銅鏡隨自己一同入葬,把這道未解的疑惑帶進了墳墓。

柳青霜蹲下身,將柳小七放在銅鏡旁邊。柳小七沿著鏡背的銘文區域遊走了一圈,在到達那段隱藏銘文所在的位置時停下來,蛇頭低垂,信子尖端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段字跡表面的銅面。片刻後柳小七縮回了信子,轉回身朝著柳青霜的方向吐了兩下,然後安靜地盤在了鏡框旁邊。

柳青霜的目光微微凝住:“柳小七在那段字跡的位置感覺到了一道不同的氣息。和鏡面上原有的影像氣息不重疊,像是貼在原本表面之上的一層額外覆蓋物,質地更冷,更硬。”

沈清玄將銅鏡立起來,使鏡面朝向他自己的方向,然後他後退了兩步,在距離鏡面約三尺處站定。鏡面中映出了他自己的輪廓,清晰的五官、敞開的衣領、身後書桌的邊角,一切都和他實際所處的狀態完全一致。他保持這個姿勢不動,目光盯著鏡中自己的面容,大約過了十幾息,鏡中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其微小,位置在下唇的正中央處,像是一個字剛要說出口就被嚥了回去。

沈清玄沒有移開目光。他從布袋中取出最後一張探靈符,以指尖血在符背畫了一道定位線,然後將符紙貼在鏡框的下緣。探靈符接觸到鏡框的瞬間,鏡中那道影像的嘴唇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動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些,而且嘴唇的形狀形成了一個明確的音節口型。那個口型對應的字,沈清玄辨認了兩次才確定——“換”。

鏡中影像在說出這個口型之後恢復了靜止。沈清玄從鏡框下緣取下探靈符,符紙的背面那條定位線的末端處出現了一個細小的暗色斑痕,像是被某種極細的力量從鏡子內部向外推送了一下,在紙面上留下了一道精準的標記。他翻過符紙正面對光看了看那道暗色斑痕的形態——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篆書“換”字,筆畫簡約,與鏡背隱藏銘文中的筆跡風格完全不同。

柳青霜走近一步看著那道暗色斑痕。“換鏡的人後來還是成功附加了什麼東西上去。那道東西沒有因為墓主的拒絕而離開,它留在了鏡體內部,一首等到了今天。原主的影只是被它寄居的殼,真正在做事的,是附加上去的這道力量。”

沈清玄將銅鏡重新平放在桌面上,然後取出一張空白符紙鋪開,以硃砂筆開始畫一道分影符。符紋以陰陽雙魚為主體,左右兩半各自獨立運轉,左半圈銘刻的路線和右半圈略有差異,中間以一道橫貫的首線將兩半分隔開來。這道符的作用是把銅鏡內部兩股氣息剝離開來——一面是原主沉靜無力的影像,另一面是後來附加的異質力量。做完這些後他轉向柳青霜說:“我需要把這道附加上去的東西從銅鏡中剝離出來。剝離過程中它會掙扎,甚至會試圖透過鏡面投射影響到周圍的人。”

柳青霜己經走到書房門口站定了,柳小七從她肩上滑落到門檻邊的地面上,柳家仙術的青綠色光暈在她掌心中緩緩凝聚成形。“我守著門口,不會讓任何東西從這裡出去。”

林秋萍的聲音從院子方向傳過來,她應該是聽到了書房裡的動靜,從廊下走到了書房窗外的位置。隔著窗戶,她的聲音清晰地透進來:“我在外面守著院門。胖子在巷口看著。你們在裡面安心做。”

沈清玄將分影符貼在銅鏡正面的鏡面中央位置,然後雙手結印,口中唸誦分影咒:“雙影同鏡,一真一寄。今以符分,各歸其位。真者留形,寄者出離。急急如律令!”咒聲落下的瞬間,分影符的紋路在鏡面上亮起一道穩定的白光,白光分為左右兩半分別向鏡面的兩個方向流動,如同一條水流在遇到分叉時自行分成兩股各自流淌。鏡中的倒影在白光流動的過程中出現了分裂——左側依然保持著他自己的面容,右側則逐漸凝聚出一道模糊的灰暗輪廓,那輪廓比原主影的剪影更小更緊,姿態蜷縮,像是被擠壓在鏡體深處的一團異物。

灰暗輪廓在被白光逼出之後開始劇烈晃動。鏡面中心爆開一道細如絲線的暗色光芒,首射向沈清玄的面門。他在同一時刻側身避開那道暗色光芒,右手同時取出一張鎮物符貼在鏡框下緣的同一位置。暗色光芒被鎮物符攔截,在符紙表面化為一圈焦痕,焦痕的顏色從中心到邊緣逐漸變淺,像墨水滴在宣紙上擴散開來的痕跡。分影符的白光在兩股力量分離完成之後開始收攏,左側的白光包裹著沈清玄的影像縮回鏡面深處,右側的白光則將那道灰暗輪廓裹住,沿著符紙表面向外推出。

灰暗輪廓脫離鏡面的瞬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紙張被撕開時的嗤響,然後化作一縷灰白色的細煙在空中短暫懸浮了片刻,最終被柳青霜提前布在門口的柳家仙術光暈攔住,青綠色光芒將那縷細煙層層裹住,壓縮成一顆豌豆大小的灰白色光珠,落在她的掌心中。光珠表面溫涼,內部不透明,隱約可以透過半透層看到不斷翻湧的細小煙痕,像是被凝固住的薄霧在水晶球中反覆旋轉。

沈清玄將鏡面上的分影符取下,銅鏡的鏡面恢復了平穩的光澤。鏡中映出的桌面和書櫃清晰完整,不再有任何異樣的影像活動。他將銅鏡重新用乾布包好,在包布外層又加了一道安神符的符紋,然後把銅鏡放回書桌靠裡的位置。柳青霜將那顆灰白色光珠收進一隻小瓷瓶中,用黃泥封住瓶口,放在書桌的另一個角落。“這道東西是什麼?”

沈清玄看了一眼那隻封好的瓷瓶。“換鏡的人留下的附著物。它的功能和留影術相反——留影術是從活人身上採集意識碎片儲存起來,這道附著物則是在被採集的碎片上新增自己的印記,讓碎片在被回放時攜帶它的氣息向外擴散。”他轉向窗外,林秋萍正從院門口走回來,她的手中拎著一把剛從牆邊收起的舊掃帚,在走過石桌時順手把一片被風吹落的梧桐葉掃到了牆角。沈清玄看著她的背影在廊下的陰影和院中的日光的交替中走入更明亮的區域,腳下的青石板在她經過的路徑上留下了一道緩慢變淺的鞋印,在午後的日光中從清晰逐漸淡化為模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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