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面銅鏡的訊息來得比前兩面都突然。一個悶熱的午後,沈清玄正在院子裡給梧桐樹樁澆水,院門被叩響了。門外站著一個穿灰布短衫的年輕人,褲腿上沾滿了幹泥巴,腳上的解放鞋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他操著一口濃重的南方口音,說話時帶著一路趕來的急促喘息:“請問是沈道長嗎?我是清遠縣龍潭村的人,村裡出了怪事,趙局長讓我來找你。”
沈清玄把他讓進門,倒了碗涼茶給他。年輕人接過碗一口氣喝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後從隨身帶的破舊挎包裡掏出一張照片遞過來。照片上拍的是一面銅鏡,擱在一塊青石板上,周圍是潮溼的泥土和碎石。銅鏡的尺寸和紋飾與前兩面有明顯的差異,鏡背的紋樣不是雲氣紋也不是纏枝紋,而是一圈完整的星象圖。北斗七星的排列在鏡背中央清晰可辨,七顆星各自的位置被雕刻成淺凹的圓點,凹點周圍刻著細密的放射狀短線,像是星辰發出的光芒。鏡面儲存得比前兩面都好,幾乎沒有氧化層,光潔如新,在照片中反射出一塊明亮的窗格光影。
“這面銅鏡是在哪發現的?”沈清玄將照片放在石桌上。
“半個月前,我們村後山連下了三天暴雨,山體滑了一段坡,露出一個洞口。村裡幾個年輕人好奇鑽進去看了看,裡面不大,像一間小石室,地上有一具己經腐朽的木棺,銅鏡就放在棺蓋上面。他們把它拿了出來,洗乾淨之後看著品相好,本來想賣了換錢。”年輕人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但拿回來的第二天就開始出事了。”
沈清玄將照片放下,示意他繼續說。年輕人又喝了一口涼茶,握碗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第一個碰銅鏡的人叫二牛,他把銅鏡帶回家放在堂屋桌子上過了一夜。那天晚上他聽到有人在院子裡走動,開門看什麼都沒有,但銅鏡的鏡面上有他自己的臉,臉在笑。他說他當時沒在笑。第二天他就開始發燒說胡話,送去鎮上衛生院打了兩天針燒退了,但人變得木木的,問他什麼他都要想很久才回答。”
“其他人呢?”
“還有三個進過洞的人也相繼開始做噩夢,說夢到站在一面很大的鏡子前面,鏡子裡有一個穿灰衣服的人背對著他們站著。另外兩個只是幫忙抬過銅鏡的人沒有大礙,但也不怎麼敢出門了。村支書怕事情鬧大,讓人把銅鏡重新用紅布包好放進了村裡的祠堂,鎖了門不讓任何人靠近。我被他派來找你。”
沈清玄站起身回屋取銅錢劍和符紙布袋,柳青霜也己經收拾好了隨身的東西。兩人跟著年輕人搭上最後一班去南邊的長途汽車,到達清遠縣時天己經黑透了,又在泥濘的村道上步行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龍潭村。村口有一棵大榕樹,樹冠鋪開足有一間屋子那麼大,氣根從樹枝上垂下來扎進土裡。年輕人引著他們穿過榕樹旁邊的石板路,在村尾一座青磚瓦頂的老式祠堂前停下,掏出鑰匙開了鎖。
祠堂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舊木料和線香陳年殘留的氣息。正中的供桌上放著一隻用紅布包裹的物件,輪廓圓形,正是那面銅鏡。沈清玄走到供桌前,在距離銅鏡約一尺處停步。他伸出手指在紅布表面懸空停留了片刻,銅鏡內部的溫度從包裹的布料中透出來,帶著一種溫涼的均勻的質感,和正常金屬器物的手感沒有顯著差異。他輕輕揭開紅布一角,銅鏡的鏡面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起一層柔和的光,像是吸收了周圍環境中微弱的燈影后自行放出的回光,亮度微弱但持續恆定,像水面倒映的月影在被雲層遮蔽後依然保持著自身的亮度。
柳青霜將一盞備好的銅燈放在供桌側邊,點燃燈芯後調整了角度,使燈光斜照在銅鏡的正面。鏡面中的倒影和周圍事物的對應關係完整準確,沒有出現上次那種倒影動作不一致的情況。但沈清玄注意到一個細節,鏡面上映出的供桌的桌角影像裡有一道不該存在的暗色輪廓,像是一個人站在供桌與牆壁之間的縫隙處,背對著鏡面的方向。
沈清玄用左手食指沾了一點硃砂,在銅鏡的背面對應北斗七星中天樞星的位置點了一下,將一道定影符的簡化紋刻在了那個位置上。定影符紋接觸到鏡背表面的瞬間,鏡面中那道不該存在的暗色輪廓微微晃動了一下,然後逐漸變淡,像一團被風吹散的霧氣在消散之前做了一次最後的舒展,邊緣變得更加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鏡面的正常倒影之中。
那道暗影消失之後,銅鏡的鏡面恢復了完全正常的反射狀態,映出的供桌桌角和牆壁的接縫與實物完全一致。沈清玄將紅布重新覆蓋在銅鏡上,在紅布表面畫了一道封靈紋,然後將銅鏡小心地捧起來放在供桌內側的一個乾淨角落裡。
“銅鏡裡的暗影己經被引出來了,”他轉向等在祠堂門口的年輕人說,“它和鏡面的附著關係不緊密,只是借鏡面的反射能力短暫停留而己。把銅鏡重新放回石室原處之後,這面鏡子應該不會再出現異常了。村裡的幾個人也會在接下來幾天內逐漸恢復正常。”
他在祠堂地面上畫了一道安土符,以指尖血啟用後將銅鏡包好放回供桌內側,然後沿著村道走回村口那棵大榕樹下。柳青霜跟在他身後走出村口時,月光從雲縫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銀白色塊,在榕樹垂落的氣根之間形成一片縱橫交錯的影子,每一道影子的邊緣都清晰銳利,像是被月光磨過一樣。
他站在榕樹下側頭看了一眼龍潭村的方向,村莊在夜色中呈現出分散而零落的燈光,屋舍的輪廓在夜色中柔和而分明,窗洞中漏出的暖黃色光點在遠處鋪成一串斷續的連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