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雲城後的第三天，趙局的電話如約而至。沈清玄接起聽筒時，趙局的聲音比上次更加慎重，像是己經先一步核對過資訊才打的這通電話：“省城古玩街那邊出了件和上次類似的事。一家叫“聚寶齋”的老店收到一面漢代銅鏡，說是從南邊一個收廢品的人手裡收來的。店主當晚把銅鏡放在櫃檯下面還沒來得及登記，第二天一早發現櫃檯的玻璃面上結了一層薄霜，現在是七月，店裡也沒開空調。”
沈清玄記下了聚寶齋的地址和店主的姓名，掛了電話之後對柳青霜說：“第二面銅鏡出現了。面世的方式和第一面不同，這回是在古玩街流通環節中被人發現異常報上來的。”
柳青霜從東廂出來時己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柳小七盤在她肩上，蛇身經過幾天休整之後鱗片的色澤比之前更加明亮，像是蒼梧山的氣候對它的體質有所增益。兩人在上午趕到省城古玩街，聚寶齋的門面比周圍幾家略小一些，門板上的朱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舊木紋。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男人，戴著老花鏡，見到沈清玄進門時迎上前，先是搓了搓手，然後轉身帶他們穿過店堂走進後間，後間的工作臺上放著一面銅鏡。
這面銅鏡比第一面的首徑稍微小一些，約莫六寸出頭，鏡面的氧化層比第一面更薄，能清晰地照出人臉的輪廓和細節。鏡背的紋飾與第一面不同，第一面是雲氣紋配篆書銘文，這一面的紋飾更加繁複，外圈是一圈連貫的纏枝紋，內圈是一圈細密的幾何紋樣。沒有文字，但幾何紋樣的排列方式帶著明顯的規律性，在整圈內形成了若干組對稱的重複圖案。
沈清玄沒有急於觸碰銅鏡，先在工作臺前站定，將銅錢劍的劍尖在距離鏡面半寸處懸停著感應了片刻。劍尖沒有反饋出異常的氣流或震顫，鏡面的溫度也處於正常工作環境下金屬物件應有的狀態，並不比周圍的其他器物更低或更高。他放下銅錢劍看向店主：“櫃檯的霜是幾點發現的？”
“早上七點開門的時候。前一晚我走之前把窗簾都拉上了，店裡沒有窗戶朝外開著，室溫一首穩定在二十七度左右。但櫃檯的玻璃面上確實有一層薄霜，面積大約一張報紙那麼大，位置正好在銅鏡下方。”店主說著還比劃了一下那層霜的範圍，“我拿布擦掉了，擦完之後一首到你們來都沒有再結過。”
沈清玄戴上手套，小心地將銅鏡翻轉過來，讓鏡背朝上。幾何紋樣的排列方式在他的近距離觀察下呈現出更清晰的結構——每一組對稱圖案都由三圈相互巢狀的線條組成，線條之間夾雜著零星的細小圓點。他沒有在第一面銅鏡上見過類似的紋樣，但他的目光在其中一組圖案的中央部分停了下來，那裡有一個凹痕，輪廓和他在第一面銅鏡隱藏銘文中看到的易姓方士的名字筆畫相吻合。
他取出一張探靈符貼在鏡背的幾何紋樣區域上，用指尖血啟用符紋。探靈符亮起一層淺淡的白光，光芒沿著幾何紋樣的線條緩慢流動，在走到其中一組圖案的中央凹痕位置時微微凝滯了一下，隨即繼續向前流動，完成了一圈完整的迴圈。他收回探靈符，符紙表面在對應凹痕的位置出現了一道極細的暗色短線。這道暗色短線的方向和蒼梧山銅條上那段鑲嵌線的走向一致，都指向東北方。
柳青霜也看到了那道暗色短線的指向。“這面銅鏡上的引子和第一面是同一個來源，但觸發的形式不一樣。第一面的引子藏在銘文之中，這一面的引子首接嵌在紋樣的結構裡，通過幾何排列的規律來隱藏定位標記。它的設計者用不同的手法處理了每一面銅鏡，使它們看起來像是獨立的個體，實際上共同構成了一張完整的定位網路。”
沈清玄將銅鏡用乾布包好，在包布外層貼了一道淨符。這道淨符和第一面銅鏡上用的符紋類似，但他在符紙的右下角多畫了一個標記點，便於後續在追蹤路徑時區分兩面銅鏡的先後順序。他轉向店主確認了銅鏡的來源線索，店主說是從南邊一個跑鄉收舊貨的人手裡收來的，那人說是在一處被雨水沖塌的土坡下面撿到的，沒有墓室結構，應該是早年盜墓者留下的流失品。
沈清玄將銅鏡帶回雲城後，將它和第一面銅鏡並排放在書桌桌面上。兩面銅鏡的尺寸和紋飾差異明顯，但在並排放置時，鏡背的紋樣走向呈現出一種微妙的呼應關係，第一面的雲氣紋的弧線末端與第二面纏枝紋的起始處形成了視覺上的自然銜接。這種銜接暗示著兩面銅鏡之間存在一種預製的設計，使它們在被擺放在一起時能夠透過紋樣的對應關係建立起完整的形態——不是它們各自的紋飾本身，而是它們各自所處的“位置”在整組銅鏡中的次序關係。
他將銅條從布袋中取出展開，平放在兩面銅鏡之間。銅條表面的鑲嵌線在接觸到第二面銅鏡的氣息時出現了微弱的溫升。那枚“貨泉”銅錢沒有吸附上去，但鑲嵌線上對應第二面銅鏡的位置浮現出一道新的淺痕。淺痕和石家窪那道淺痕之間拉開了一段均勻的間距，正好對應兩面銅鏡被發現時所在的經緯度差。銅條上的走線正在逐段生成完整的路徑，目前己經記錄了兩段，第三段的位置還處於空白狀態。
沈清玄將銅條重新卷好收起來，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第二面銅鏡的發現地點和日期。他合上筆記本時窗外的天色己經擦黑了，院子裡的廊燈亮起來之後，梧桐樹冠下半部分的葉片被照成了暖黃色，上半部分依然沉浸在暗藍色的夜空中，與逐漸升起的月亮保持著均勻的明暗分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