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在程家老宅門口站了一會兒,將那枚“貨泉”銅錢從繩索上解下來放在青石匣的匣蓋上試了一下。銅錢接觸匣蓋的瞬間沒有吸附也沒有滑動,只是安靜地停在原處,像一件普通器物放在普通石面上。他將銅錢收回繩索重新系好,向老人道別後走出院門,沿著來路向縣道方向走去。布袋中的青石匣貼著後背,因石板本身的質地,隔著布袋也能感覺到一股均勻的微涼。
回到徽州府城之後,沈清玄沒有急著趕路,在城東一家小旅館住下。他將青石匣放在房間的桌面上開啟,把石板取出來再次細看那幅地層剖面圖,特別注意那片深色區域與周圍岩層之間的邊界線條,用食指沿著那條橫向虛線的走向從一端劃到另一端。石板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處用同樣纖細的刻刀留下的標記,是一個很小的符號,由三個短橫和一個長豎組成,與他在南坡石堆那塊大石頭底部發現的刻痕相同。
他將石板放回匣中合好,在旅館櫃檯向老闆娘打聽“沉砂谷”這個地名。老闆娘擦著櫃檯想了想,說那地方在縣城以東偏南大約西十里處,是一條常年乾涸的砂石溝,兩邊的山不高,溝底堆滿了被水衝下來的砂石,天氣熱的時候溝裡比別處都悶。她補充說那邊沒有正經的路,只有一條放羊人踩出來的小徑,到了谷口還要步行很長一段才能走到溝底深處。
第二天清晨兩人出發,沿著縣道向東走了將近二十里之後轉向南側一條人跡稀少的路。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木也逐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大片裸露的砂石地面。又走了大約五里之後,前方出現了一道狹長的谷口,兩側的山體不高,但坡度較陡,表面覆蓋著鬆散的碎石和灰黃色的砂土,在晨光中泛著一層乾燥的啞光。
他們沿著谷口向裡走去。谷底的砂石層厚實而鬆散,踩上去有一種緩慢下沉的感覺。溝的走勢確實如同老闆娘所說,越往深處走越感覺到悶熱,連風都帶著一股被砂石反覆加熱之後形成的乾燥氣息。走了一段之後柳青霜停住,她蹲下身撥開一小片砂石,露出的底土顏色比表面的淺,但質地和周圍的砂石層不同,更細更密,像被水反覆浸潤過。柳青霜用指尖捻了一點底土在指腹間搓了搓,然後將手在褲腿上擦了擦。
沈清玄也蹲下身,以銅錢劍的劍尖沿著那片顏色不同的底土邊緣畫了一圈。劍尖劃過之後,底土表面浮起一層極薄的白色粉末,在日光下顯出一種與砂石不同的質地。他拿起一小撮粉末放在掌心中細看,粉末的顆粒極細,比砂粒小得多,在日光中略微反光。他將粉末放在鼻尖下聞了聞,沒有明顯的氣味,但接觸到他掌心皮膚的時候有一陣極其短暫的涼意,像冬天隔著薄布觸碰鐵器表面時感受到的那種瞬間的降溫。
他將那撮粉末放回原處,站起身沿著谷底繼續向前走了十幾步。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用銅錢劍在砂石表面劃一道淺溝,檢查下方底土的顏色和質地變化。走到谷底中段一處略微收窄的位置時,劍尖觸到了一層比周圍更硬的表面,他放下銅錢劍,換用鐵釺小心地挖開那一帶的砂石覆蓋層。砂石層只有約莫半尺厚,底下是一層完整的青灰色石板,表面平整,邊緣整齊,和遼東溶洞石室中鋪設的板石材質相同。
柳青霜走過來蹲在他旁邊,用手掌貼著石板表面感應了片刻。石板表面的溫度比周圍的砂石層低,而且溫度分佈不均勻,靠近石板中心的位置略微涼一些,邊緣處的溫度與周圍的地溫接近。她將柳小七放在石板表面,柳小七沿著石板表面緩緩遊走了一圈,在接近石板中心的位置停下來,蛇身保持著平放姿態,信子探向石板表面的方向維持了片刻沒有收回,像是在確認某條路徑的終點終於到達了。
沈清玄以銅錢劍的劍尖沿著石板的邊緣逐段探查,確認了石板的完整邊界。石板呈正方形,邊長大約二尺有餘,厚度在三寸左右,邊緣與周圍地層的接觸處有一道極細的縫隙,縫隙中填充著一層暗褐色的膠狀物,質地己經乾硬,在日光的照射下泛著一種類似舊松脂的光澤。他用銅錢劍的劍尖輕輕撥了一下那層乾硬的膠狀物,膠狀物碎成了幾塊細小的碎片,露出縫隙深處一小片顏色更深的區域。那片深色區域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墨黑的色調,表面光滑,像一面被磨平了的暗色鏡面。
“這塊石板覆蓋著一個封閉的空間。”沈清玄將銅錢劍收回劍鞘,看著石板表面那片深色區域說,“石板本身也是整體結構的一部分,是觀測者確認了異氣在深層地層中轉化為穩定態之後用來封住這片區域的蓋子。青石錄中描寫的深色區域對應的就是這個位置。”
他站起身退後兩步,從布袋中取出三張定土符,按三角形方位貼在石板表面的三個角上,然後以指尖血在符紙表面各點了一下。三道定土符同時亮起,光芒在石板表面匯成一個覆蓋整塊板面的光網。他蹲下身將雙手按在石板邊緣,以掌心貼著石板的側面開始灌注真元。石板在真元灌注的過程中微微震動了一下,然後緩緩向上抬升了約莫一根手指的高度,側面露出了一條窄窄的縫隙。縫隙中湧出的空氣帶著一種特殊的乾燥微涼的氣息,沒有任何封閉空間常見的潮溼或陳腐氣味。沈清玄鬆開雙手蹲在縫隙旁邊,將一枚手電筒的光束沿縫隙照入石板下方。石板下方是一個淺坑,深度只有兩尺左右,底部的岩層光滑平坦,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沉積物,質地均勻細膩,像是被長時間穩定的微氣流持續吹拂形成的均勻覆蓋層。
他側身沿著那條縫隙向下看了看,確認淺坑內沒有任何異物後取出手電筒和一支細長的符籤,將符籤探入淺坑底部的沉積層中輕輕劃了一下。沉積層表面被劃出一道淺痕,淺痕邊緣的沉積物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細密的顆粒狀結構。他收回符籤,將石板重新合攏,讓縫隙完全閉合,然後把三張定土符從石板表面取下收好,用鐵釺將挖出的砂石重新填回石板表面,恢復了谷底的原貌。
“石板下面的空間沒有異氣殘留,只有一層長期穩定的沉積物,像是己經完全靜置了足夠長的時間。”沈清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砂土,“觀測者記錄的“異氣轉為穩定態留存於深部地層”的過程己經結束了,全部的異氣內容己經徹底固化成這層沉積物。它的新形態不會流動,也不會向外擴散,不需要引歸法的引導或封印的鎮壓,留在原地自然穩定,不會對環境產生任何影響。”
他沿著谷底的砂石層向來路走去,柳青霜跟在他身後,在他經過她剛才清理過的那片底土時,她停下來看了一眼谷底盡頭那道逐漸收窄的地形線條。沈清玄站在谷口側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丘陵輪廓線,微風吹過他身側的谷壁時帶起一層極細的沙塵,沿著壁面緩慢地向上爬升了一段高度,被風裹著越過了谷口邊緣,飄散在溝外的灌木叢上方,和更遠處的山影融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