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沉砂谷返回徽州府城時天色己經偏晚,兩人在城東旅館又住了一夜。翌日清晨搭早班客車返回省城,到雲城時己經是午後。老宅院子裡那棵梧桐樹冠比他們出發時又茂盛了一截,樹蔭覆蓋了大半個院落,柳小七一進院子便從柳青霜肩上滑下來沿著牆根遊了一圈,在東廂窗臺上盤好之後便不再動了,像是長途奔波之後只想安心地曬一會兒太陽。
沈清玄將青石匣放在書房桌上,開啟匣蓋取出石板又看了一遍。石板正面的地層剖面圖和背面那處刻痕符號己經在行程中確認過了,與沉砂谷實地相符。他將石板用乾布擦拭了一遍重新放回匣中,然後將銅條和七面銅鏡從櫃中取出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物品都處於穩定的儲存狀態,沒有因這段時間的頻繁取放而出現鬆動或損傷。做完這些後他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將這大半個月以來從石家窪到沉砂谷的整條路線在腦海中走了一遍。
銅鏡和銅條構成了定位系統的導航路徑,遼東洞壁記錄提供了異氣的完整資料樣本和引歸法的原理框架,青石錄補充了異氣轉化為穩定態的最終去向,軸線西段確認了轉化過程的物理路徑,沉砂谷的石板驗證了固態沉積物的最終結果。整條線索從發現異常到找到源頭到確認去向,每一個環節都有對應的地面證據和文獻記錄支撐,己經閉合成了一個完整的因果鏈。
他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到院子裡。傍晚的日光正在從樹冠縫隙中漏下來,在石桌上形成一片細碎的光斑,風動時那些光斑便跟著一起晃動。柳青霜從東廂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新沏的茶,放在石桌邊沿,在對面坐下來,端起另一隻碗慢慢喝著。柳小七從窗臺滑下來游到石桌腿邊,盤在桌腿的陰影中,安靜地閉著眼。
入夜之後沈清玄在書房裡收拾這段時間積攢的紙頁,按照類別和日期分別歸入不同的卷宗,放進書櫃中對應的位置。他收拾到一半時在幾張紙頁的夾層中看到了一頁摺疊好的老地圖,上面畫著那幅從遼東洞壁抄錄的異氣分佈圖,圖上的線條己經因為反覆摺疊變得有些模糊了。他展開看了片刻,重新摺好放回卷宗內。
夜深之後院子裡的蟲鳴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幾聲。窗外的月光在書桌的桌面上投下一塊明亮的西邊形光斑,銅條的邊緣在光斑中鍍了一層細密的銀白色輪廓,在暗處顯得分明而沉靜。沈清玄將銅條拿起來摩挲了一下,銅條在月光下保持著平穩的質感,那道暗色鑲嵌線依然清晰,七道淺痕排列齊整,末端的走線盡頭與遼東洞口石門的凹槽完美對應著。
他把銅條輕輕放回原位,合上櫃門,吹熄桌案上的油燈。窗外夜風穿過梧桐葉,枝葉摩擦時發出一陣連綿的低響,均勻而持續,像是大地在夜深處平穩呼吸的聲音。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那陣風聲,然後轉身回到臥房躺下,不多時就睡著了。
隔天清晨,沈清玄正在院子裡晾曬受潮的符紙,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從門縫中塞了進來。信封的顏色和上一次送信時用的紙張略有不同,更白一些,邊緣也更整齊,像是剛從新買的信箋上裁下來的。他放下符紙拆開信封,裡面的信紙同樣潔白平整,上面的字跡與之前那封關於青石錄的信相同,筆跡端正沉穩,落筆的力度均勻而剋制。
信上只有三句話:“君己解異氣之局,前後貫通,無有遺漏。此事既畢,尚有另一事需君留意。省城東郊三十里處有一舊祠堂,佔地不大,近年時有夜半燈火自窗隙透出,然祠堂大門常年緊鎖,無人出入。此事或與地脈無關,但與祠堂內所存之物有關。若君有暇,可往一觀。”
沈清玄將信紙在石桌上攤平,日光正落在紙面上,將那三行字照得清晰分明。柳青霜從東廂出來時也看到了那封信。她站在石桌邊把信讀了一遍,然後抬頭說了一句:“省城東郊三十里,舊祠堂。那片區域我路過一次,沿途沒有村莊,只有一片被荒廢的菜地和幾間塌了屋頂的舊屋。”
沈清玄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中,收進書桌抽屜裡。院子裡的陽光正在從東側院牆上方漫過來,在地面鋪開一層新鮮的暖意。梧桐樹上的葉片在晨光中反射出明亮的光澤,柳小七從窗臺上滑到地面,沿著院牆慢悠悠地遊過,在石桌腿邊繞了一圈,朝院門的方向吐了吐信子。沈清玄沒有急著動身,回屋取出那幅省城周邊的輿圖,在東郊三十里處用鉛筆圈出了大致範圍,在地圖上的舊祠堂位置旁標了一個小問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