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玄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將那幅省城周邊的輿圖攤平,用鉛筆在東郊三十里處圈出的範圍附近畫了幾條輔助線,把附近的地名和道路走向一一核對了一遍。那片區域在地圖上確實沒有標註任何祠堂或廟宇的符號,只有一片被統稱為“東郊荒地”的空白地帶。他收起地圖,將信紙重新摺好放回信封,然後把銅錢劍從劍鞘中抽出來檢查了一遍,確認劍身上的符紋依然清晰穩定,沒有因近期的頻繁使用而出現磨損或褪色。
他從符紙匣中取出三道新符紙,以硃砂筆在每張符紙上各畫了一道夜巡符,專門用於感應日落後舊建築內部的氣息變化。每道符的紋路都不相同,第一道以感知光線為主,能捕捉到極微弱的光源或反光活動;第二道以感應溫度為主,能識別異常的熱源或冷點分佈;第三道以捕捉氣流為主,能在封閉空間內檢測到由細微活動引起的氣流擾動。三道符疊在一起使用時,可以形成一套覆蓋全面的探測手段,在尚未進入祠堂之前就能獲取內部的初步狀態。
第二天清晨,他和柳青霜出發前往省城東郊。出城之後公路逐漸變窄,路邊的房屋越來越稀疏,經過最後一個村莊之後,大片的荒地和菜園鋪展開來。又走了大約三里路之後,菜園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長滿野草和灌木的荒地。荒地的地面在七月底的日光照曬下呈現出一種淺淡的灰褐色調,植物葉片邊緣微微卷曲,透出一股乾燥的氣息。
他在一條几乎被野草覆蓋的小徑盡頭看到了那座祠堂。祠堂的規模比他預想的要小,只有一進院落和一座正殿,青磚灰瓦,簷角微微上翹,門樓的高度和普通民居差不多,沒有旗杆或石獅之類的裝飾。大門確實是緊鎖著的,門板上的漆己經大片剝落,露出灰褐色的木質。門楣上方有一塊匾額,匾面上的字跡己經模糊了,只能隱約辨認出最後一個字的輪廓,看起來像“堂”字的殘劃。
沈清玄沒有急於靠近大門,先繞祠堂外圍走了一圈。祠堂的院牆高約一丈,牆面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藤條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層緻密的覆蓋層,從牆根延伸到牆頂。院牆西角的牆磚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剝落和裂縫,裂縫中長出了細長的野草,整體呈現出一種被長久閒置後自然荒廢的狀態。院牆南側有一扇側門,木門虛掩著,門板上沒有掛鎖,只有一根己經鏽蝕的鐵插銷橫在門框上。
他將那根鐵插銷輕輕提起,插銷在滑槽中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然後側門向內無聲地開了一條縫。門縫中透出的空氣帶著一股混合了舊木料和塵土的氣味,與院牆外面那種乾燥熱風完全不同,是一種更加沉穩、被封閉空間過濾過的氣味。他側身從門縫中進入祠堂的院落,柳青霜跟在後面,將那根插銷輕輕放了回去。
院落內部的景象和院牆外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地面被清掃過,青磚鋪地雖然有些地方己經開裂和鬆動,但表面沒有積塵,也沒有落葉或雜草。正殿的門沒有上鎖,兩扇門板合攏著,門縫中透出一線極微弱的光亮,那光亮不像日光,顏色偏暖偏黃,像是某種室內光源在距離門板不遠的位置持續亮著。
沈清玄沒有推門,他先沿著院牆內側走了一遍,確認院落內沒有其他人活動的痕跡。牆角有一口半埋的瓦缸,缸沿上落著一層薄灰,但缸內是乾的。屋簷下掛著一串己經風乾的舊椒,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與屋簷的暗影交錯著形成緩慢變化的遮擋,讓光線在廊下的灰磚地面上反覆進退。他將三道夜巡符中的第一道貼在正殿門板的縫隙處,符紙接觸到門縫的瞬間亮起一層極淺的白光,一閃即滅,像一滴清水落入乾燥的舊棉布中時留下了一片變深的溼痕。
第一道符在響應完照明需求之後迴歸了沉寂,但它的反饋己經確認了門後的室內確實有一處持續存在的淺淡光源,位置處於正殿內部與門板之間的距離範圍內。沈清玄將第二道和第三道符分別貼在正殿門框的兩側,兩道符同時亮起,第二道符的紋路呈現出均勻的溫度分佈狀態,沒有異常的熱點或冷點;第三道符的紋路顯示出極微弱的氣流擾動,像是室內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散發或吸收熱量,在空氣帶動下形成了一圈薄薄的微迴圈,沿著地面緩慢擴散。
他將三道符收回,推開正殿的門。殿內的光線比從門縫中看到的要明亮一些,光源來自正殿中央一張舊供桌上的一盞油燈,燈芯燃著,火苗穩定,既不跳躍也不搖曳,像是被點燃後就被固定在了那種均勻燃燒的狀態。供桌的桌面己經被擦拭乾淨了,沒有積灰。正殿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幾幅己經褪色的字畫,畫中的筆墨大多模糊不清,其中一幅靠近供桌位置的畫上有一行題字,字跡雖然因年久而淡薄,但可以辨認出是一句詩的後半段:“燈火不滅待歸人。”
供桌上除了那盞油燈之外,還放著一隻木匣,匣蓋的木質因年久而呈現出一層均勻的深褐色光澤,和那盞油燈並排放置在一起,像是原本就屬於同一套陳設。沈清玄在供桌前站定,目光在那隻木匣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將指尖輕輕搭在木匣的表面上感知了一下,指尖反饋的溫度平穩,木質乾燥,表面沒有積灰。他開啟匣蓋,匣內鋪著一層舊錦緞,緞面上放著一卷竹簡,竹簡的編繩儲存完好,墨跡清晰,字跡端正工整,像是書寫完成後就被妥善地放入匣中儲存,鮮少被翻動或移動過。他在供桌前蹲下身,藉著油燈的暖光,將那捲竹簡在桌面上緩緩展開,看清楚了第一行寫著的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