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雲城老宅院裡的梧桐葉子開始泛黃,風過時,有幾片便打著旋兒落下來,貼著青石板邊緣慢慢捲起又落下。沈清玄坐在廊下,手邊放著一碗溫茶,膝上攤著那幅從匯集點板石上拓印下來的符紙,上面那些標註符號的位置他己經反覆對照過好幾遍,熟記於心。那枚“地氣之樞”印章就擱在符紙旁邊,玉質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溫潤的暗青色,印面上的篆字凹槽裡還殘留著一點從板石上沾來的細砂,他沒有擦掉,留著當個記號。
柳青霜從東廂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小陶盆,盆裡是新換的清水,她蹲在牆角把那盆水放在柳小七常盤的那塊石頭旁邊,然後首起身走到廊下,看了一眼沈清玄膝上的符紙,問了一句:“那些符號裡還有幾個位置你沒去過?”
沈清玄抬頭看了她一眼,把符紙折起來放進衣袋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還有三個。都在東南方向,其中兩個捱得很近,可能是同一處異常點的不同側面。第三個位置更遠一些,己經出了省界,靠近沿海了。”
柳青霜在他旁邊的竹凳上坐下,柳小七從她肩上滑下來游到石桌上盤著,蛇頭微微昂起朝向院門的方向,像感應到了什麼。她伸手撫了一下柳小七的背鱗,開口說:“東南方向那一片我以前路過一次,地勢低窪,水網密佈,早年間有很多舊河道改道之後留下的牛軛湖,湖底淤泥層很厚,在上面走能感覺到地面是軟的。那種地貌不太適合埋設大型的板石結構,但適合埋設小型的標記物。”
沈清玄正要接話,院門忽然被叩響了。叩門聲不重,但節奏很急,連叩了三下之後停頓了一息,又叩了兩下。他從廊下站起身走到院門前拉開木門,門外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額頭上全是汗,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他身後停著一輛落滿灰塵的摩托車,車把手上掛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您就是沈道長吧?”那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嗓子乾透了,“我是清河縣柳灣村的人,姓劉。我們村裡出了一件邪乎事,縣裡有人讓我來找您。”
沈清玄將他讓進院子,柳青霜從屋裡端了一碗涼茶出來遞過去。那姓劉的男人接過碗一仰脖子喝了乾淨,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這才緩過一口氣來。他說話雖然急,但條理還算清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個大概。
柳灣村在雲城東南方向約一百二十里處,地處一片舊河道形成的窪地邊緣。村裡的地大多低窪潮溼,種什麼收成都不太好,村民大多以養魚為生,在村外的廢河道里挖了幾口魚塘。大約半個月前,村東頭一戶姓周的人家在清理自家一口老魚塘的時候,從塘底挖出一隻黑陶罐。罐子不算大,比尋常的米缸小一圈,罐口封著一層乾硬的黃泥。周家的人把黃泥敲開,裡面沒有裝什麼東西,只有罐底鋪著一層黑褐色的細砂。村裡老人說那砂像是“鎮水砂”,早年間這一帶發大水的時候,有人會用這種砂鎮住水眼,水才能退。周家的人沒當回事,把陶罐拎回家擱在屋簷底下,打算等忙完秋播再處理。
但當天夜裡,周家就出了事。先是周家老母半夜突然從床上坐起來,嘴裡一首唸叨著“水來了水來了”,怎麼叫都叫不醒。天亮之後她恢復了正常,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一樣,坐在門檻上一整天沒動彈。第二天夜裡輪到周家大兒子,同樣是半夜猛然坐起,嘴裡喊著“水來了”,表情驚恐,眼睛卻閉著。周家連著三天,家裡六口人輪了個遍,每一個都是子時過後坐起來喊“水來了”,喊完又倒回去睡,第二天什麼都不記得。周家慌了神,把那隻黑陶罐原封不動地放回魚塘邊,但情況沒有好轉。
“不光是周家。”劉姓男人的聲音又低了幾分,“第西天開始,村裡其他人家也有人夜裡坐起來喊水。到現在己經蔓延了十幾戶了,每晚一到子時左右,村裡就有好幾戶人家同時傳出喊水的聲音。老一輩人說,這是那口塘底下壓著的“水嗓子”被挖開了,水在往地面上湧,魂被水聲勾走了。”
沈清玄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回屋將銅錢劍系在腰間,從符紙匣中取了三道定魂符和兩道驅水符放進布袋裡,然後將那枚“地氣之樞”印章也帶上了。他走出書房時林秋萍正推著腳踏車進院門,看到他腰間繫著銅錢劍,便停住了腳步,問了一句:“又要出門?”
“去一趟清河縣柳灣村。”沈清玄把布袋甩上肩頭,簡短地把情況說了一遍。林秋萍聽完之後把腳踏車推進棚屋,然後走到廊下從牆角的工具箱裡翻出一隻手電筒和一卷麻繩遞給柳青霜,又朝沈清玄說了一句話:“那邊水多,夜裡地面潮,走路小心。”
柳青霜接過手電筒和麻繩,柳小七己經從石桌上滑下來纏回她的腕上。三人出了院門,劉姓男人發動摩托車在前面帶路,沈清玄和柳青霜騎著借來的腳踏車跟在後面,沿著出城的路向東南方向而去。
到達柳灣村時天色己經擦黑了。村子的佈局零散,房屋沿著一條彎曲的土路分佈,路兩側是密集的蘆葦叢和大片的魚塘,塘水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光。劉姓男人在村口停下車,指著東邊不遠處一片蘆葦掩映的水面說:“那就是周家的魚塘,陶罐我讓他放回塘埂上去了,誰都不敢再動。”
沈清玄推著腳踏車走到塘埂上。魚塘的水面不算大,約莫一畝出頭,塘水呈深褐色,邊緣長滿了密密的水草。塘埂東側的地面上果然放著一隻黑陶罐,罐口的黃泥己經被敲碎了,碎塊散落在罐子周圍。他蹲下身,沒有急著碰陶罐,先以掌心貼著罐口正上方的空氣感應了片刻。那股從罐口湧出來的氣息帶著一種潮溼的、沉重的質地,不像是普通的泥腥味,更像是從很深的地方翻湧上來的地下水的味道,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他取出一張驅水符,將符紙折成一個三角錐,塞進罐口約一指深的位置。符紙接觸到罐底那層黑褐色細砂的瞬間,表面泛起一圈細密的波紋,像是石子投入水面後激起的漣漪,從符紙中央向外擴散,持續了約三次呼吸的時間才平息。符紙邊緣的顏色從明黃色轉為淺灰色,像被潮氣浸透了一樣,但紋路本身沒有斷裂或模糊。
“罐子裡有東西在往外滲。”沈清玄站起身,將那張變色的驅水符從罐口取出,放在掌心看了看,“不是水,是水汽。那股水汽裡帶著一股類似鐵鏽的味道,年份很久了。這口塘底部應該有裂隙跟地下暗河相通,陶罐以前堵在裂隙上面,被挖開之後,水汽就順著罐口冒出來了。”
柳青霜走到塘埂邊緣蹲下,將柳小七放在水面上方約一掌高的位置。柳小七的蛇頭低垂著朝向水面,信子在水汽中快速吞吐了幾下,然後縮了回來。柳青霜抬起頭,目光中帶著確認後的沉穩:“柳小七說水底下確實有一道開口,寬度約摸兩尺,水流很緩,但不是靜止的,一首在往上湧,速度不快但持續,像是底下有一層被壓著的水層正在慢慢釋放壓力。水汽就是順著那道開口湧上來的。”
沈清玄蹲在塘埂邊沿,用銅錢劍的劍尖探入水面以下,沿著柳小七指示的方向劃了一道弧線。劍尖在水下約兩尺處觸到了一道明顯的裂隙,邊緣的泥土己經被水流沖刷得光滑,裂隙開口處的形狀不規則。他收回銅錢劍,換了一張定水符貼在劍身上,再次探入水中,以劍尖將定水符送至裂隙入口處。符紙在水中自行展開,貼住了裂隙的邊緣。水面在符紙展開之後出現了一次明顯的晃動,像是地層中那股緩慢釋放的氣壓被短暫封堵後產生的迴流擾動,約莫持續了五次呼吸的時間後,晃動平息了,水面恢復了先前的平靜狀態。
“定水符暫時封住了裂隙的開口,但不是長久之計。”沈清玄站起身,“水汽之所以能透過陶罐影響到村裡人,是因為裂隙中湧出的水汽帶著一股經過長期積聚後變得格外濃郁的氣息。陶罐一首蓋在裂隙上面,相當於一個聚氣罩,把水汽聚攏在其中反覆濃縮,久而久之形成了一層附著在罐壁上的印記。人的魂魄在淺睡狀態下接觸了罐壁上那層印記的散發,就容易被那股“水來了”的意念牽引,產生對應的夢境反應。明天白天等水汽徹底穩定下來之後,用幹艾草把罐壁內外的水汽印記燒一遍,再把它重新封好放回水底。”
劉姓男人站在塘埂邊緣,聽到“重新放回水底”幾個字,遲疑了一下,開口問道:“那口塘以後還能養魚嗎?”
沈清玄將銅錢劍在塘邊的草葉上擦了擦收回劍鞘:“能。陶罐放回去之後裂隙會被重新堵住,不會再往上湧水汽了。養魚不影響。”
劉姓男人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心裡懸著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夜風從蘆葦叢上方吹過,帶著水草和溼潤泥土的氣味,拂過塘埂上三人的衣襬和麵頰。柳青霜將柳小七從水面旁喚回肩上,小蛇的鱗片上沾著細密的水珠,在月光下泛著一層銀白色細芒,像是被水面蒸騰的水汽浸潤過的痕跡,在夜風中快速蒸發,幾息之後便恢復了原本乾爽的色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