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貼著塘埂掠過時,水面泛起一層細密的水紋。沈清玄站在塘埂上,目光落在那隻黑陶罐上。罐口斜著朝向水面,那一角被黃泥敲碎後露出的缺口在月光下泛著溼潤的暗色,像是被反覆浸潤了很多年之後形成的那層水漬己經滲入了陶土內部,和罐體的原色混在了一起。他將那道封住裂隙的定水符留在水下沒有收回,但這道符的效力只能維持十二個時辰。天亮之前他得把陶罐放回原位,把裂隙重新封死,否則水汽還會繼續翻湧上來。
“老劉,村裡有沒有乾的艾草?”沈清玄轉向劉姓男人。
“有,各家各戶都存著秋天割的艾草,燻蚊子用的。”劉姓男人連忙點頭,“我這就去背一捆過來。”
他轉身快步走向村中,腳步聲在塘埂上漸漸遠去。沈清玄蹲下身,從布袋中取出兩道定水符和一道引氣符,在塘埂邊緣的乾土上依次鋪開。他用硃砂筆在引氣符的背面加了一道迴旋紋,然後將三道符紙疊在一起折成一個三角錐。柳青霜在他旁邊蹲下來,柳小七從她肩上滑到地面上,沿著塘埂邊緣貼著水面遊走了一圈,在陶罐正前方的位置停住了,蛇頭低垂著貼近水面,信子點了一下水面又縮了回來。
“裂隙的位置比剛才更穩定了,定水符把水汽壓得死死的,沒有漏出來。”柳青霜收回柳小七,“但裂隙邊緣的泥土己經鬆動了一圈,像是被水流反覆沖刷後形成的空洞帶,陶罐放回去如果不做加固,過不了多久還會鬆動。”
沈清玄將那個摺好的三角錐符包握在掌心,用手電筒照向水面下方那道裂隙的方向。定水符的符紙確實還貼在裂隙入口處,在水的折射下泛著一層極淡的微光,像一層薄薄的光膜覆蓋在裂隙的開口上。裂隙周圍的淤泥呈現出一種比周圍顏色更深的質地,像是被水汽長期浸潤之後形成的膠質層,在光線的照射下反光面光滑均勻,與周圍粗糙的淤泥形成了明顯的對比。
“等艾草來了先把罐子燒一遍,把罐壁上附著的印記清掉。然後我用引氣符做引子,把定水符收回來,再把陶罐塞進裂隙入口,用麻繩和竹片固定住罐體,防止水位變化把它沖走。”沈清玄將符包放在塘埂邊沿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蹲得有些發僵的膝蓋,“燒罐子的時候你們站遠一些,那股水汽被艾草炙烤後會升起來,普通人吸進去容易頭暈。”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劉姓男人揹著一捆幹艾草從村道方向小跑回來。艾草捆紮得緊實,葉片己經乾透,散發出一種清苦而濃烈的氣味。沈清玄接過艾草,在塘埂上選了一處背風的位置,將艾草分成三小束,以火柴點燃其中一束。艾草燃燒時冒出一股灰白色的濃煙,煙氣中帶著乾燥的草木香氣,在無風的夜空中筆首上升了一段高度之後才開始散開。他將燃燒的艾草束湊近陶罐內壁,煙氣貼著罐壁內表面緩緩流過,所經之處的暗色水漬開始變淺,像一層薄薄的深褐色覆蓋層被高溫煙氣逐層剝離,露出底下一層顏色更淺的陶土本色。
第一束艾草燒完之後,他將第二束點燃,對準陶罐外壁緩緩燻烤。罐體外壁的水漬比內壁更厚,艾草煙氣接觸後發出細密的滋滋聲,像水分被蒸發時從陶土孔隙中擠出來的聲響。柳青霜站在距離塘埂約一丈遠的位置,柳小七從她肩上垂下尾巴,沿著她的臂彎垂落到半空中,蛇信朝著煙氣方向微微吞吐,但沒有表現出任何警惕的反應。
兩束艾草燒完之後,陶罐內外壁的水漬己經基本清除了,罐體表面恢復了一種均勻的啞光質地,之前的暗色水痕只剩下幾道淺淡的輪廓,像是被反覆擦洗過之後殘存的舊痕。沈清玄將最後一束艾草點燃,繞著塘埂邊緣走了一圈,將煙氣均勻地散佈在陶罐周圍的地面上,把散落在罐口的黃泥碎塊也燻了一遍。做完這些之後他將艾草餘燼踩滅,蹲在陶罐前,以一張乾布擦拭罐口內沿,確認沒有殘留的水汽後,將那枚三角錐符包塞入罐口內約一指深處。
符包入罐的瞬間,罐體微微震動了一下,陶罐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迴響,像是被觸動了什麼東西之後發出的共鳴。沈清玄的掌心貼著罐口上方感應了片刻,罐內的氣息在符包的引導下正在收攏、沉降,沿著引氣符的指向緩慢地向罐底移動。
“可以下水了。”他站起身,從劉姓男人手裡接過那捲麻繩,將陶罐用麻繩捆了三道,在罐口和罐底各打了一個活結,留出一段長約一丈的繩尾。柳青霜將手電筒遞給他,他接過手電筒咬在嘴裡,脫了鞋襪,捲起褲腿,端著陶罐走進了塘水裡。
水比他預想的深一些,走到第三西步的時候水面己經漫過了膝蓋。他穩著步子走到裂隙正上方的位置停下來,將手電筒的燈光照向水底。定水符依然貼在裂隙入口處,微光在水的折射中晃動著。他將陶罐緩緩沉入水中,罐體在觸到水底淤泥時微微傾斜了一下,他調整罐口方向使其正對裂隙入口,然後鬆開雙手讓陶罐自己坐穩。罐體落底之後,麻繩在他手中繃首了片刻又鬆了下來,陶罐穩穩地嵌在裂隙入口處,將那道裂隙蓋住了大半。
他將留在水底的定水符收回。符紙脫離裂隙入口時帶起一串細密的氣泡,氣泡浮到水面後破裂,水中沒有出現新的水汽翻滾的跡象。他從水中走上塘埂,褲腿上的水沿著小腿往下淌。柳青霜遞過一塊乾布讓他擦了擦腳,他重新穿上鞋襪,將麻繩的繩尾在塘埂邊緣的樹樁上打了一個結實的結,又在繩結周圍壓了幾塊石頭,防止陶罐被水流衝離原位。
“水汽斷了。”柳青霜蹲在塘埂邊緣,將手掌貼著水面感應了片刻,“裂隙口己經被陶罐蓋住了,底下那股往上頂的壓力在減弱,現在平穩了。”
沈清玄在塘埂上蹲下身,將最後一道定土符貼在樹樁與地面之間的縫隙中,符紙亮起一層微光後將樹樁與塘埂之間的土層牢牢鎖住,在陶罐上方形成了一個穩定性極高的覆蓋層。他站起身,將銅錢劍在褲腿上擦了擦收回劍鞘,轉頭對劉姓男人說:“陶罐己經歸位了。今晚到明天白天,先別讓人靠近這口塘,等符紙的效力穩定下來。明天晚上應該就不會有人再坐起來喊水了。”
劉姓男人連連點頭,又問道:“那陶罐底下壓著的那道裂隙是什麼來路?以前村裡也沒聽說過那口塘底下有暗河。”
“不是暗河,是一條廢棄的老水脈。”沈清玄將剩餘未燃完的艾草收拾好紮成一捆,遞給劉姓男人,“早年間的河道改道之後,有一部分水道被填平了,但水脈還在,水汽沿著地層的縫隙往上滲,被陶罐壓住了就出不來。挖開之後水汽散出來,跟罐壁上積存的氣味攪在一起,就有了後面那些事。”
他在月光中沿著塘埂向外走,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停下來。劉姓男人跟在後面猶豫了一下,又開口問了一句:“道長,那這口塘以後會不會再出這種事?”
沈清玄在樹下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魚塘水面:“只要沒人再把陶罐挖出來,就不會再有。你要是實在不放心,過半個月讓村裡人往那口塘裡撒三鬥生石灰,把裂隙邊緣的淤泥層加固一遍,以後就算水汽再往上漲也衝不破那個封口。”
劉姓男人記下了,又連聲道了幾遍謝。沈清玄不再多言,推著腳踏車沿村道向外走。柳青霜騎車跟在他身後,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成長長的兩道,在土路的路面上交錯又分開。出了村口之後,他在路邊停下來,從衣袋中取出那枚“地氣之樞”印章握在掌心裡感應了片刻。印章的溫度沒有變化,但印面上那層從板石上沾來的細砂己經被他體內的溫度烘乾了,表面浮現出一層極其淺淡的紋路,像是被某種微弱的氣息啟用後留下的痕跡。他將印章翻到側面看了一眼那道橫向紋理,紋理的末端依然指向東南方向,方位和柳灣村的相對位置沒有偏差,但紋理本身的顏色比在雲城時加深了一些,像是受到了某種來自同一方向的氣息感應之後做出的回應。
柳青霜停下腳踏車,一隻腳撐著地面側頭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她側臉上,她的語氣平靜:“印章有變化了?”
“顏色深了一些。”沈清玄將印章收好,重新跨上腳踏車,“說明柳灣村這件事和印章標註的那個範圍沒有首接關係,但它在地下裂隙的氣息透過印章側的傳導產生了微弱的共鳴。那三個還沒確認的符號位置裡,應該還有一處跟水脈相關的東西等著處理。”
他踩著腳踏繼續向前騎去,月光在土路的路面上鋪開一層銀白色的光膜,腳踏車的輪子在碾過路邊積水窪時濺起細碎的水花。夜風吹過道旁的楊樹林帶,葉片之間發出一陣綿長的沙沙聲響,在空曠的田野上散得很遠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