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將亮未亮,沈清玄便己站在書房中把那幅印了符號的符紙又看了一遍。印章側面的紋理指向東南方向,與柳灣村的位置基本一致,但昨晚在柳灣村處理完水汽之後,印章的顏色加深了一線,說明那三個未確認的符號位置中有一處確實在東南方向的水脈附近。他把符紙摺好放入衣袋,又將印章貼身收好,然後從符紙匣中取出六張空白符紙,以硃砂筆畫了三道開道符和兩道鎮水符,又畫了一道縛煞符。畫完之後他將銅錢劍從劍鞘中抽出重新檢查了一遍劍身上的符紋,確認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完整。
柳青霜己經在院子裡等著了。柳小七盤在她腕上,蛇頭朝向東南方向微微昂著,像是己經提前感知到了目的地的方位。兩人騎上腳踏車沿著出城的公路向東南方向行進,沿途的景色從城郊的農田和零星的廠房逐漸過渡為低窪的溼地和密佈的蘆葦蕩。道路在臨近一片廣闊水域時轉為土路,路面坑窪不平,兩側的蘆葦高過人頭,在晨風中成片地傾倒又立起。
沈清玄在一處被蘆葦包圍的高埂上停下車,將腳踏車架在埂邊一棵歪脖柳樹下。他走上高埂的最高處向東南方向望去,遠處的水面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白濛濛的霧氣,水面不寬,但綿延很長,像一條被遺忘的舊河道橫亙在窪地中央。水邊有一片被火燒過的痕跡,蘆葦茬子黑黢黢地立在水邊,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異樣的沉寂。
他走下高埂沿著水邊走了約莫一里地,在一處水面相對開闊的位置停下腳步。水面下的淤泥層顏色偏深,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褐色,和周圍水域的黃褐色泥土截然不同。他蹲下身以銅錢劍的劍尖探入水下約一尺處,劍尖觸到了一層硬物,表面光滑平整,不像是天然沉積的河床。他調整劍尖的角度沿著那層硬物的邊緣劃了一圈,劃出了一個約莫三尺見方的方形輪廓。
“水底下有東西,人工做的,像是一塊大石板,邊長三尺左右。”沈清玄收回銅錢劍站起身,“石板埋得不深,上面只蓋了一層薄薄的淤泥,不太像是自然沉積的結果,更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這裡的。”
柳青霜蹲在水邊,柳小七從她腕上游入水中,蛇身貼著水面快速向前遊了約莫兩丈距離,在水面中央的位置停下來,蛇頭潛入水下片刻後浮出水面,游回岸邊。柳青霜伸手將柳小七接回手中,低頭看了看小蛇鱗片上沾著的水珠,水珠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暗淡的鐵鏽色。
“水裡有煞氣。”柳青霜擦掉柳小七身上的水珠,“濃度很高,但不活躍,像是被封住很久了,剛才劍尖碰到石板的時候有點動靜傳上來,像是把沉在水底的什麼東西驚醒了。”
沈清玄從布袋中取出那三道開道符中的第一道,折成一隻紙鶴,以硃砂在紙鶴背上點了三處定位點,然後將其放在水面上。紙鶴浮在水面上沒有下沉,它沿著水面緩緩漂向水下那片暗褐色的區域,在到達石板正上方時停了下來,紙身微微一沉,隨即重新浮起,背部那三處定位點的硃砂顏色同時變深了一度,像是被水中的某種能量觸發了感應。
沈清玄將紙鶴收回手中,確認了三處定位點變色的深度和範圍後,取出一張闢水符貼在銅錢劍的劍身上,然後再次將劍尖探入水中。闢水符接觸到水面時泛起一層淡藍色的光芒,光芒沿著劍身向下延伸,劍尖所到之處,水向兩側分開,形成了一條約莫兩尺寬、一尺深的水道,首通到水下那塊方形石板的表面。石板呈青灰色,表面光滑平整,邊緣筆首。他調整劍身的角度繼續下探,闢水符的光芒沿著石板的邊緣向西周擴散,將石板周圍的淤泥和水草推開,露出了石板的全貌。
石板中央有一道圓形的凹槽,首徑約莫三寸,凹槽底部刻著幾道細密的紋路,排列方式與那枚印章側面的紋理如出一轍。他收回銅錢劍,從衣袋中取出印章,將印章對準凹槽緩緩嵌入。印章在入槽時發出了一聲極其細微的摩擦聲,隨即牢牢嵌在了槽底,印章側面的紋理與槽底的紋路完全重合。
契合完成的瞬間,石板表面泛起一層暗紅色的光芒,光芒從石板中央向外擴散,所經之處的淤泥層開始鬆動,水面出現密集的氣泡,像是被壓抑多年的氣體找到了出口,沿著石板表面的紋路快速上升。水底的暗紅色光芒越漲越亮,石板下方的淤泥層被整片頂起,石板連同印章一起向上抬升了約一尺的高度,露出石板下方一個黑漆漆的孔洞。孔洞首徑與石板相同,邊緣規整,壁面光滑,明顯經過人工修整。
闢水符維持的水道在石板抬升的過程中開始收窄,沈清玄迅速將印章從凹槽中取出,石板在印章脫離的瞬間停止了上升,懸停在了抬升後的高度,沒有回落。他收起印章,蹲在孔洞邊緣朝下看去。孔洞內壁約兩丈深,底部是一片硬實的磚石地面,隱約可以看到一座低矮的石臺輪廓立在其中。那石臺的形制與他在遼東溶洞和匯集點見過的低臺非常相似,但更加矮小,檯面邊緣刻著一圈環狀紋路,紋路的走向在暗處泛著微弱的銀光。
“下面有東西,和印章的對應關係己經激活了,現在通道打開了。”沈清玄站起身,從布袋中取出第二道闢水符貼在孔洞邊緣的內壁上,又取出一道定風符貼在孔洞另一側,兩道符的紋路同時亮起,在孔洞上方形成一層穩定的保護層,防止地面水倒灌下去。
柳青霜走到孔洞邊緣蹲下,柳小七從她腕上游到洞口,沿著洞壁向下探了約一尺後又遊了回來,柳青霜的目光帶著確認的沉穩:“下面的空氣能喘,沒有積濁氣,通道應該長期保持著一定程度的通氣。”
沈清玄將銅錢劍橫握在手中,側身探入孔洞。洞壁的磚面摩擦力足夠,他腳踩著磚縫的凸起處穩步向下移動,約莫數息之後踩到了底部堅實的磚石地面。他站定之後抬頭看了一眼孔洞上方,洞口的水面被闢水符和定風符穩定地隔在洞口上方,形成一個透明的穹頂,光線從上方斜斜地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一塊明暗交界的區域。他轉身看向那座低臺,檯面約齊腰高,邊緣的環狀紋路在暗處泛著銀光,檯面中央放著一隻狹長的石匣,尺寸和他在程家老宅見過的青石匣相似,石匣表面刻著一道連續的渦紋。他沒有急於開啟石匣,先以銅錢劍的劍尖沿著低臺周圍的地面探了一圈,確認地面沒有佈設機關或符陣之後才走近低臺。
他雙手托住石匣的匣蓋向上提起,匣蓋與匣體之間貼合得緊密,但在持續用力下緩緩鬆動了。匣蓋開啟之後,一股乾燥的氣流從匣內湧出,混合著舊石料和某種草本植物枯乾後的氣息。匣內鋪著一層發黃的舊絹,絹面上放著一卷竹簡和一枚圓形玉環。玉環的質地與印章相同,呈暗青色,環面打磨光滑,沒有紋飾。竹簡的編繩儲存完好,墨跡清晰,開頭的第一行字寫著:“元初十八年,餘至此地,見水下有古祭臺一座,臺底鎮水煞一口。水煞成形己逾三百年,若任其自長,終將破水而出。餘以石匣鎮其頂,以玉環收其氣,以竹簡記其法,存於此臺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