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臨城，天黑得比盛夏早了一些。
蘇晚把工作室的門落了鎖，鑰匙在鎖孔裡轉了兩圈，發出沉悶的“咔噠”聲。她把鑰匙揣進圍裙口袋裡，彎腰抱起擱在門口的那捆滿天星——是上個星期掛上去晾的，用細麻繩紮成三小束，倒掛在窗前的橫杆上整整七天。如今乾透了，花色從鮮嫩的粉紫褪成淺淺的米白，像被時間輕輕洗過了一遍。乾燥的花瓣在指間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帶著植物脫水後特有的清香——不是新鮮花草那種溼潤的甜，是更淡、更綿長的味道，像一本在陽光裡曬過的舊書。
她把臉埋進去聞了聞，嘴角彎了一下。
老街的晚市剛散。空氣中還殘留著各色食物的熱氣——老陳家的包子鋪收攤前最後一籠蒸騰起白霧，酥餅的焦香從街角飄來，街口麵館的骨頭湯還在灶上咕嘟著，奶白色的湯麵上浮著幾段蔥白，香氣順著門縫往外溢，被晚風攪散進各條巷弄。
蘇晚深吸一口氣。這些味道她從小聞到大，每一種都能叫出出處——老陳的包子純肉餡不放蔥姜，酥餅用的豬油才那麼香，麵館骨頭湯裡放了黨參和白芷——老闆娘做月子的方子，後來成了招牌。
老街上的一切她閉著眼都能數出來。
腳下的青石板被一整天的日頭曬得溫熱。那層餘溫透過布鞋底緩慢地往上滲，從腳底蔓延到小腿，再從脊椎一路暖到後頸，像老街在用這種方式和每一個走過的人打招呼。她走得不快，步子小而輕，布鞋底落在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這是在這條街上走了二十幾年養出來的習慣，連哪塊石板鬆了、哪塊石板雨天會濺水都知道。
巷口賣糖炒栗子的老劉正在收攤。鐵鍋底還剩一小堆沒賣完的栗子，殼被炒得油亮亮的，在漸暗的天光裡泛著深褐色的光澤。老劉把鐵鏟擱在鍋沿上，拿起旁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濃茶，看見蘇晚遠遠地走過來，扯開嗓子喊了一聲：“小蘇，今天收得早啊？”
“嗯，沒趕活兒。”蘇晚朝他笑了笑，嗓音清軟，帶著收工後特有的慵懶。那種慵懶不是累——是放鬆，是繃了一天的弦終於鬆下來的舒服。
老劉嘿嘿一笑，拿抹布擦著手：“難得。你這孩子，年紀輕輕比我們這些老頭還拼。上週看你這工作室的燈亮到十點，我收攤的時候路燈都滅了，就你那一扇窗還亮著。”
“趕了個急單。”蘇晚有些不好意思。
“年輕人，別老熬夜。”老劉擺擺手，又端起搪瓷缸子喝茶。
蘇晚笑著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拐過老劉的攤子，就是錢嫂的雜貨鋪。鋪子門面不大，但東西塞得滿滿當當——門口掛著五顏六色的塑膠盆和蒼蠅拍，門邊的木架子上摞著肥皂、洗衣粉和成捆的衛生紙，玻璃櫃臺裡擺著花花綠綠的糖果和廉價玩具。錢嫂正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擇韭菜，黃葉子掐掉丟進鋁盆裡，啪啪地響。
“小蘇！”錢嫂抬頭看見她，眼睛一亮，“上次你幫我扎的那束乾花，客人問哪兒買的，我說是我們老街的姑娘做的，人家還不信。”
蘇晚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就隨便扎的。”
“隨便扎的能那麼好看？”錢嫂嗓門大，“你跟人學學，去城西文創集市上賣，比窩在這老街上強。”
“在這兒挺好的。”蘇晚說。
錢嫂搖搖頭，一副“你這孩子沒出息”的表情。但她也知道蘇晚的性子——不是沒本事往外闖，是捨不得這條老街。蘇家的老宅在這兒，外婆在這兒走完最後一段路，工作室的窗戶對著她從小爬到大的梧桐樹，這些看不見的根鬚把她牢牢地紮在了這片青石板上。
錢嫂低頭繼續擇菜，嘴裡唸叨著：“對了，你工作室斜對面那間屋子——就方家原來那間——我看今天有人來開門了。空了得有兩三年了吧？”
蘇晚順著她說的方向看了一眼。斜對面那間老屋的門緊閉著，窗臺上積了一層灰，爬山虎從牆根爬到了窗框，把半扇窗戶都遮住了。她記得小時候那屋子住著一對老夫妻，後來老人走了，屋子就空了。換過兩任租客，都沒住長——一個畫畫的住了大半年走了，一個做淘寶的住了三個月嫌老街太安靜也搬了。
“聽說有個單親媽媽要搬來。”錢嫂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麼秘密，“帶個兒子，小孩大概七八歲。趙姨跟我說的——她認識房東的親戚。”
蘇晚“哦”了一聲。老街就是這樣，誰家要搬來、誰家要搬走、誰家閨女要嫁人、誰家兒子換了工作，訊息像河面上的漣漪一樣，從一家傳到另一家，一圈一圈地盪開。
“空了那麼久，總算有人住了。”蘇晚說。
“可不是。房子跟人一樣，久了沒人住就廢了。”錢嫂把最後一根韭菜理好，拍了拍手上的泥，“行了，天不早了，你快回去吧。哎——對了，你那乾花，下次多扎幾束，給我擺櫃檯上，算我幫你賣。”
蘇晚笑著應了，繼續往前走。
拐過雜貨鋪再走幾步，就是那條窄巷。巷子不深，兩側是老宅的青磚牆，牆面斑駁，磚縫裡長出青苔。牆頭爬滿經年的老藤——夏天綠得發亮，入秋後藤尖泛黃變紅，像被火燒過邊緣。蘇晚從小在這條巷子裡進出，閉著眼都能數出每一塊鬆動的地磚——第三塊踩下去會往下陷，第七塊有道裂紋雨天積水。
一隻橘貓蹲在牆頭上。夕陽最後的餘暉剛好落在它身上，把那層橘色的短毛鍍成了金紅色的，像一團正在發光的毛球。它的尾巴慢悠悠地晃著，尾尖輕輕點在老藤垂下來的幾片枯葉上，老神在在地朝她看。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在逆光裡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金黃，瞳孔縮成兩道細細的豎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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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家往續繼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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