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衍走出巷口後，沒有立刻回家。
他沿著老街的青石板路一首走，穿過梧桐樹影，穿過漸漸亮起來的街燈，穿過那些正在收攤的攤販和遛彎的老人。腳下的石板從溫熱變成了微涼，又變成了冰涼——天全黑了之後，石頭涼得很快。
他走到河畔，在石欄杆邊停了下來。
臨城的這條河不大——最寬不過十來米，水很緩，淺處能看見河底的鵝卵石。但它在這座小城裡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看過的人和故事，比任何石碑都多。水面映著天空漸變的顏色——西邊還殘留著一抹橙紅，往上是淡紫，再往上是灰藍，最東邊己經變成了墨藍。這些顏色倒映在水面上，被水波揉碎之後又拼起來、拼起來又碎了，像一幅永遠定不住的畫。
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搭在冰涼的欄杆上，另一隻手隔著襯衫握住胸口的掛墜。
墜子硌著掌心。銀質的表面己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了，溫熱地貼在手心裡，邊緣微微硌著掌紋。他能感覺到墜子上的花紋——那些細密的、被時間磨得不太清晰的紋路，每一道他都閉著眼能摸出來。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遠處不知誰家飄來的炊煙味。河水在腳下緩慢地流著，發出極輕極輕的水聲——不是嘩啦啦的那種響，是更沉的、幾乎要貼著水面才能聽到的低吟。
他沒動，也沒看任何人。
就那麼站著。
腦海裡反覆浮現一個畫面——巷口，滿地乾花，一個蹲在地上仰頭看他的女孩。杏眼，碎髮，眼尾微微往上彎著，像月牙。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裡沒有老街坊那種好奇的打量，沒有陌生人之間慣有的戒備——就是乾乾淨淨地看著，像在看一件恰好出現在面前的東西，不帶預判。
那種目光讓他想到一個人。
一個他不應該在這種時候想到的人。
他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手指在掛墜上用了力，墜子的邊緣更用力地硌進掌心。微微的刺痛從手心蔓延到手腕，讓他清醒了一點。
河對岸的樹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許多散落的舊事。有些事他己經記不太清了——時間會磨掉記憶的稜角，就像河水磨圓了鵝卵石。但有些事，他不敢忘。他覺得自己活著唯一的意義就是記住——記住發生過什麼，記住欠了誰，記住自己憑什麼不該靠近那些溫暖的東西。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
老街的燈火開始次第亮起來。
先是橋頭那盞老式的鐵藝路燈。燈罩是墨綠色的搪瓷，邊緣鏽了一圈，燈光從底下漏出來，昏黃的光暈一圈一圈盪開，在石橋上鋪了一層溫吞的光。
然後是沿街店鋪門口掛著的暖黃色燈泡。麵館門口那盞最先亮——老闆娘踮著腳拉了一下燈繩，啪嗒一聲，暖黃的光照亮了門口那塊“天天見面”的木招牌。然後是雜貨鋪、理髮店、點心鋪，一家接一家地亮了。有的燈是燈泡，有的是日光燈管，有的是那種老式的油燈改的電燈——光線各不相同，有偏白的、有偏黃的、有偏橘的，混在一起把整條老街籠進一層溫柔的、琥珀色的光裡。
接著是巷弄深處各家各戶視窗透出的光。那些光零零散散的，從老式的木窗格子裡漏出來，在青磚牆上畫了一個又一個暖黃色的方塊。有的視窗拉著碎花窗簾，有的視窗掛著一串幹辣椒，有的窗臺上擺著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每一個視窗都是一個家，每一個家都有自己的燈火。
這些光把整條老街籠進一層溫柔的橘色。煙火人間，照常運轉。炒菜聲、電視聲、小孩的哭鬧聲、老人收音機裡的評彈聲——所有的聲音都被夜色裹住，變得模糊而溫暖。
陸時衍終於鬆開了握著掛墜的手。
掌心裡被墜子邊緣硌出了一道淺紅色的印痕，橫過整個手心，像一道看不見的傷口。他把手從襯衫外面抽出來，活動了一下指節——右手小指關節處的舊弧度在微微的拉伸中發了一下酸，那種悶悶的鈍痛是骨頭癒合不良留下的老毛病了，每到陰雨天或者握東西太久就會酸。
他轉身往回走。
穿過亮起燈火的巷弄，腳步不快。路過老劉的糖炒栗子攤時，老劉正在收遮陽傘，朝他看了兩眼，沒有打招呼——在這條老街上，大家還不認識他。他搬來不過幾個月，從不去茶館，不在鋪子門口閒聊，不參與任何街坊活動。在臨城，這種人不叫“神秘”，叫“怪”。
他推開小院的舊木門。門軸發出低沉的吱呀聲——那種聲音不是刺耳的尖響，是木頭和鐵軸長時間沒有上油之後產生的乾澀摩擦，沉而悶，像一聲憋了很久的嘆息。
院子裡沒有開燈。只有鄰家視窗漏過來的微光——隔壁老周家廚房的燈還亮著，光透過兩家之間的矮牆斜斜地落進院子，把石板縫裡的青苔映得隱隱發綠。青苔在夜色裡看起來像一小塊一小塊的深綠色絨毯，安靜地鋪在牆根和石階的邊緣。
他走進屋，在昏暗中坐下來，沒有開燈。
習慣性地將掛墜從領口取出，握在掌心裡。銀質的墜子在暗光中微微發亮——不是發光，是反光。窗外遠處有一盞路燈，光線經過好幾層遮擋之後只剩下極淡極淡的一絲，剛好落在墜子表面，讓它看起來像是在暗處隱約浮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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